顾向阑听罢,心里百味横生,他抬起眼皮,望向那条几乎横贯他整张脸的疤,轻声问道:“疼吗?”
沈瑞无奈莞尔:“平时没什么感觉,下雨前,会有些不舒服。不过,我很喜欢它。”
顾向阑一时无话可说。
“今日见过你,便已足矣,我就不继续叨扰了。”见他神色颓靡,沈瑞不再强求,“多谢你的面。”
见他要走,顾向阑立即跟了上去。
沈瑞背对他挥了挥手:“不必送了。”
顾向阑放慢脚步,目送他逐渐远去,这时,又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
盛如初牵着马,目光痴痴望向沈瑞离开的方向,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苦色。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了。
顾向阑脚步一顿,直至对方的目光投来,才三步并两步,快步上前,一把拥住他。
“他还会回来吗?”盛如初垂着头,心里后悔不迭,早知道他就不该躲起来。
沉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顾向阑手臂紧了紧,柔声安慰:“会的,他很想你。”
盛如初哼哼两声。
顾向阑低下头,顶起他的额头:“不过,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盛如初猛地抬起脸:“你知道?”
顾向阑微微笑道:“守株待兔。”
盛如初像是被点醒一般,眼睛亮了亮。随后,恃宠而骄地撞了下他的胸,神色也恢复如常:“气死我了!宁辞川手下的御史送了急递回来,许致远留在临沭的考状副本,都被一把火给烧了,这还怎么查!不行,顾景明,你必须回来帮我!否则,你今晚别想爬我的床!”
“好。”没有任何犹豫。
盛如初:“啊?”
“我说,我回来帮你。”顾向阑道。
这回却要轮到盛如初迟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用勉强自己,等想清楚了再做决断也不迟。”
“放心,我已经深思熟虑,只是之前一直缺少一个契机。”顾向阑退后半步,像模像样给他行了个揖礼,“日后在朝中,就有劳师兄多多照拂了。”
偶然听到对方叫自己“师兄”,盛如初不由一激灵,险些都快忘了他们同出一门,他摸了摸鼻子,极力绷紧上扬的嘴角:“少攀亲戚,都把我叫老了。”
话落,他一把搂起顾向阑,满眼精光:“不过,夜里,你可以这么叫我。”
顾向阑:“……”
……
自左卫安因收受贿赂,被楚王下令处死,吏部右侍郎一职便被虚置至今。新帝登基后,不少人眼巴巴盯着这个香饽饽,尤其是吏部本部郎官,个个都卯足了劲,力争上游。
秦思平尤甚,他已经在考功司郎中一位上呆了快有十年,历经三朝,依旧未能再进一步,就指望借助此番吏部考核,让皇上看见自己的理事之能,岂料考核尚未结束,便得知吏部右侍郎一职已于昨日确立了人选。
听到风声,他在值房里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搭上兵部尚书的船,他就等着按下许致远后,对方能替自己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好借机上位,谁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直接就断了他的念想。
就在他苦闷不已之时,考功司员外郎张小良敲响了他的门:“郎中,尚书大人传唤我等前往都堂。”
秦思平闻言,知道这是敕书下来了,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挡了他的道!
秦思平抵达都堂不久,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不仅他,司封、司勋二司的郎官也都脸色铁青,唯独吏部司的郎官高俊神色不改。
高官的册授历来由吏部司负责,料想他这是已经得知那名不速之客的来历了。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愈发好奇。按理来说,高俊理应比他们更接近右侍郎之位,此刻他却不动如山,到底是哪号人物,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陶修业将他们的神色变化一一看在眼里:“想必诸位已经猜到我传唤大家的用意了。昨日午后,皇上召我入宫,定下了右侍郎的人选。”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交头接耳后,秦思平率先追问:“敢问尚书,新任的右侍郎是何许人也?”
陶修业露出一个笑,只是这笑容里,隐隐约约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只见他面向门口,朗声唤道:“顾侍郎,请进来吧。”
顾侍郎?哪个顾?
众人齐齐向外看去,午后日头正盛,刺得他们不得不眯起眼,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正门踏入,待那张丰神俊逸的面容逐渐清晰,众人纷纷瞪大双眼,满室鸦雀无声。
在一众惊愕的目光里,顾向阑缓步行至上首,须臾,朝众人拱了拱手,不紧不慢道:“诸位大人,今后同堂共事,还请多多关照。”
仅隔了一瞬,堂下众臣便齐声山呼,再无二话:“下官见过顾侍郎!”
第339章 误落尘网中(8)
与众人寒暄过后,顾向阑便在小吏的指引下,来到吏部侍郎专用的值房。他四下打量一番,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桌案右侧的敕书和官印上,心口微微发紧。
盛如初来时,便见他捧着官印,目光专注而怀恋,那情态,好像与他日日缠绵的不是自己,而是这方冷冰冰的死物。
他疾步上前,一把抢过官印:“顾景明,我和这玩意儿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
顾向阑:“……”
盛如初恶狠狠地警告道:“只能救一个!”
“救你。”顾向阑无奈失笑,”官印没了,可以重铸。”
“我掐死你。”盛如初按住他的肩,使劲晃了晃。
顾向阑笑着摸上他的腰,虚虚搂住。
盛如初重重哼了声,随后郑重地替他扶正官帽:“好了,收拾收拾,进宫谢恩吧。”
顾向阑目光一凝,须臾,轻声应好。
“见了阿璟,你不许再胡乱说话。”盛如初紧紧盯着他,他可真是被那句“我主已去”给吓怕了。
“嗯。”顾向阑把敕书和官印收起,落了锁,“走吧。”
再入建章宫,他的脚步不由地有些迟滞,盛如初也不催促,等他看够了,两人才一起去到最里头的承光殿。
宫道两侧的老柏树森然肃立,顾向阑稳步走在青砖上,神思恍惚,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再未踏足这座宫殿了,但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就连行至殿外的步数,也与以往分毫不差,除了……
“盛尚书。”男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声音微沉,“顾侍郎。”
顾向阑冲他拱了拱手,唤道:“大将军。”
盛如初朝朱厌眨眨眼,朱厌立即回了个“放心”的眼神。
见状,盛如初心神稍定,和顾向阑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迈进门槛。
今日是带顾向阑面见新君,盛如初便也不好插科打诨,两人对着上位的男人恭恭敬敬见了礼。
赵璟端坐上首,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一圈,方才不紧不慢道:“起来吧。”
顾向阑身形未动。
盛如初不动声色斜了他一眼,起身立到一边。
不多时,殿内响起男人的声音。
“伏惟皇上天纵睿智,洞烛幽微,臣前因昏聩获咎,自分永弃,幸得您法外施仁,复畀职事。臣本无尺寸之功,德薄才疏,荷此殊恩,实逾涯分。自今而后,必当竭尽驽钝,恪遵圣训,夙夜匪懈,以报皇上天地洪恩。”
话音落地,四下一静。
顾向阑低着头,不过数息的功夫,手臂被人握住,他抬头看去,落入一双黑沉的眸子里。
“爱卿有此意,朕心甚慰。地上凉,起身吧。”赵璟眉梢微扬,举手投足间,半点不见古来圣君礼贤下士的谦卑,反而隐隐含着一种“你果真还是要落到我手里”的傲然。
“谢皇上。”顾向阑眼皮微垂,顺势站起。
赵璟松了手,朗声道:“吏部乃国家用人之根本,职责深重,如今正值百官考核之际,望卿秉公持正,循名责实,肃清流弊,还天下以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