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心话。”顾向阑纠正道。
“知道了,知道了。”盛如初双臂紧搂着他,头却高高昂起,一错不错地向他看去,“我这几日也想你想得狠。原本,我还觉得你这里不好,回回来,都得跑这么老远,但现在看来,真是个躲清净的好去处。”
顾向阑闻言,心头一紧,他今日回城,多多少少也听说了许致远和秦双的事。
“这几日,你受累了。”说着,他抬起手,在他眼下摸了摸,仿佛如此便能抹去他眼底厚重的乌青。
“若是能把案子办妥,受些累也就算了,但你又不是不知,那许……”盛如初猛地收住声,轻咳一声,才小心翼翼问道,“你想听吗?”
“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言便是。”顾向阑像是能看穿他似的,眼底盛着柔情,“我如今已是一介白身,心无挂碍,就算有想法,也是以你为重。”
盛如初轻轻叹一声,便也不再隐瞒,虽说他这几日都在为许致远奔波,但他心里最牵挂的,反而是秦双。
“我去阳关,第一个遇见的就是阿双,他是徐允时徐将军的徒弟,徐将军又是我大哥在河西最好的兄弟。得知我的身份后,他们对我颇多照顾,就连我的那间小院,都是大家一起建的。这么多年,他们为阿璟出生入死,甚至连这次落难,也是为了维护阿璟的声名。他已经知错了。”
话口子一开,便如洪水泄堤,那些好的、坏的想法,盛如初一股脑地全倒给了他:“若阿双不是阿璟的旧部,不是出身河西,这桩案子便还有回转的余地,以他的功绩,大不了就是罢官流放,可那些人现在就是死揪着他,一定要他给许致远抵命。”
顾向阑轻声问道:“你想救秦双吗?”
“当然!”盛如初说完,却又话锋一转,“可若是宽恕了阿双,许致远的冤情便无法大白,若不能为他鸣冤,吏部的那些老东西便还能继续狐假虎威,逍遥法外,他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那……皇上呢?”顾向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怎么想?”
盛如初一怔,不由地尝试从赵璟的处境去看待这件事,但光是这么一想,便顿觉头皮发麻,左右为难。
不保秦双,则令功臣心寒,保秦双,便是纵其作恶。似乎无论怎么做,都是个死局。
“若是你在,就好了,你一定能……”似觉失言,盛如初立马打岔道,“算了算了,不想了,好不容易得闲,我要好好歇息歇息。”
顾向阑神色无异:“好,你先歇歇,我去收拾碗筷。”
“嗯。”盛如初裹紧被子,“我等你。”
顾向阑出去清洗一番,等再回来,对方已卧在床边,双目紧闭,这是又睡下了。
他索性吹了蜡烛,搂起盛如初,睡到另一侧。
屋里黑沉沉的,他闭起眼,耳边却没由来地响起少年的声音。
“顾卿,这些年,承蒙你诸多周旋。父皇说得不错,你的确是个经世之才,理应前程似锦,不该就这般折损在我手里。”
“顾卿,你我曾以苦杏结下君臣之缘,末了,就用一颗甜梨来收尾吧。”
这一夜,顾向阑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年少之时,客在异乡,失意潦倒。
他追着红袍状元郎的马蹄,奔跑在喧闹的街市上,欢笑声从四面八方纷沓至来,一声声撞进他心里。
他看不清旁人的面容,只有一片渐行渐远的衣角,在灰暗中红得刺目。
第338章 误落尘网中(7)
案子停滞不前,盛如初便索性忙里偷闲,下了值,就到顾向阑的小院里呆着,徒留赵瑟一人应付腥风血雨。
转眼间,又是五日过去。
掐算着时辰,顾向阑快速捞出炖好的肉臊子,低头嗅了嗅,油润的香气顷刻充盈了鼻腔。
想起盛如初的嘱托,他赶紧把面条都下进锅里,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不禁暗暗发笑,比预计还早了一刻,就这么急着这一口?
盖好锅盖,他抬步向外走去,随即,一个熟悉的人影突兀地闯入视野。只见来人长腿一跨,轻车熟路越过栅栏,如入无人之境。
顾向阑浑身一僵,呆愣地注视着那个逐渐逼近的身影,心头狂跳不止。这个身形,他绝不会认错。
“怪不得我刚进来,便觉食指大动。”沈瑞摘下帷帽,冲他弯起唇角,“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景明。”
还是那个语气,说亲近称不上,说生疏也不是,却莫名叫顾向阑一颗心定下来。
他向前走出一步,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张久违的面孔,半晌,才发出声音:“你呢?你过得如何?”
“一切如常。”沈瑞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冒着烟火气的小厨房,再转回来,“不请我进屋坐坐?”
顾向阑思绪一顿,赶紧领着他往屋里走:“喝茶吗?”
沈瑞道:“都行。”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臊子面便被放到眼前,沈瑞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没想到,你的厨艺竟也如此精妙,我在雍州市集上吃的臊子面,都不如你做的一半好。”
顾向阑的目光从那条刺眼的疤痕上收回,语气尽量收敛得平稳些:“你去了雍州?”
沈瑞如实道:“嗯,离开建康后,我就四处走了走,先到的太原,接着去了河西,巴蜀,正巧赶上岁末,就顺路回来,准备看看娘,再和木深、宴眠他们一起过个新年。”
他的语气实在稀疏平常,一时之间,反倒叫顾向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沈瑞继续道:“没想到刚回来,就遇见了永山,我见他神色匆匆,便跟在他身后,不想竟发现这处世外桃源,更没想到,你竟然也在这里。当时我急着回去,就先走了,今日想起来,就过来看看你。”
顾向阑轻咳一声:“永山若得知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我现在还不想见他。”沈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等时机到了再说。”
顾向阑的视线再次落到那道疤上:“也好。”
以永山的性子,若得知他受了这等苦楚,少不得又是一番哭天怆地。
“这回回来,准备待多久?”
“等过了年再看。”沈瑞抬起头,与他对视,“倒是你,今后有何打算?”
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顾向阑倏地沉默下来。看来,这段时日,他在城中也听了许多风声。
沈瑞也不急着催促,等吃完了面,才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初见时,你答应过我什么?”
顾向阑沉吟半晌,忽而正了脸色,不答反问:“我更想知道,当年,你以说服永山为由,让我前往河西,其实是想把我支走,以便暗中调度禁军的人事安排,你那时……就已经决定倒戈了,对吗?”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急切了几分:“若建康没有陷落,太上皇就不会被幽囚于深宫之中,终生不得自由。他还那般年轻。”
沈瑞神色不变。
顾向阑轻吐一口气,眼睫微敛:“是我失态了。”
待他逐渐平复下来,沈瑞方才开口解释道:“在太原的那段日子,我发现了一面山壁,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我把它们都拓了下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布。绢布很薄,铺满桌子后,还流出很长一段,宛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流。
“在那面山壁上,我找到了宴眠的名字,没有木深,但光是看见那两个字,便足以令我心痛非常。我不清楚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木深本应活下来,又或许,宴眠也会活下来,甚至,长眠在那座山里,无论是追随云中王的,还是我大乾的勇士,原本都能活下来。”
顾向阑扫视着那一个个叫得出、叫不出的名字,忽觉胸口一阵胀痛,心也刺刺的疼。
“这便是我‘倒戈’的缘由之一。”沈瑞沉下声音,“至于你口中的‘终生不得自由’……我只知道,赵璟因当年未能顺位继承,故而执着于拨乱反正,只要给他留有余地,太上皇便还是他的君。这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