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59)

2026-04-10

  宋微寒嘴唇微微一动,须臾后道:“你需要借助我的力量重整旗鼓,否则也不会心安理得地和我在一起。再者,若你掌权后还想杀我,我说与不说有何区别?”

  赵璟弯起唇:“在你心里,我就如此唯利是图?”

  宋微寒道:“我并不认为你是个会和’敌人‘谈情说爱的人。”

  赵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非常温情地对着他说:“羲和,你要记住,我是个好人。”

  宋微寒眸光微闪,宦海无涯,“好”这个字可并不适合用在这里,尤其对于恶名昭著的靖王殿下,这句话着实有些荒谬。

  赵璟虚虚眯眼:“怎么,你不信?”

  宋微寒偏头错开他的视线:“算是罢。”

  赵璟朗声一笑,道:“你先别急着否定,我这番论调,你迟早会明白是指什么。”

  那么,问题绕到最初:“因此,除了你先前提过的愧与忠,你和我合作、甚至交好还欠缺一个最直接的理由,我并不认为你是一个为苟活、而不惜放下杀父之仇的人。”

  宋微寒心一沉,随即直面迎上他的目光:“我认为,你不是凶手。”

  果然么?赵璟瞳孔微缩,而后正色道:“看来你失去的记忆里,有你我当日对峙的片段。”

  这回却要轮到宋微寒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赵璟歪过脸:“我如何得知,以及你父亲暴毙的真相,我作为疑犯,可并没有口头给自己脱罪的立场。有些事,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证实。”

  说着,他又贴近了些,低声道:“我倒是要问问你,若你最终查出我确实是幕后黑手,又待如何?”

  闻言,青年身形一僵,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他应晏书之约帮扶赵璟,不论后者究竟有没有害过宋连州,自己都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但他偏偏成了宋微寒,即便他对这个活在背景里的父亲没有多少感情,此刻也断断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毫不在意。

  长久后,他张了张口:“届时,就不是我想怎么着,而是你杀不杀我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不杀我,就意味着…你不是凶手。”

  赵璟又是一笑,忽而发难扣住他的下颚,慢声道:“我问的是,如果我是,你当如何?”

  宋微寒微微蹙眉:“你想我怎么回答?”

  赵璟凝眉看他,理直气壮道:“我想你说,’不论赵璟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宋微寒决不会背他而去。‘”

  宋微寒尾指一动,重复念道:“不论赵璟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我决不会背他而去。”

  赵璟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半晌后才意犹未尽地道出一句:“好!很好!”

  说着,他松开手,继续道:“’仇恨‘二字未免太过浅薄,昨日之交,难免今日不会反目;昨日之敌,亦可为今日之友。

  你父亲、我父亲,这宦海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种关系,不过都是受时局驱使。说到底,你我斗了六年,几番历经死难,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地步,成王败寇,怨不得任何人。”

  宋微寒再次沉默,他想起当日赵璟在马车里说过的话,这样的觉悟,怨不得是学霸王道的人。长久后,他将人推开:“我该回去了。”

  赵璟伸手拦住他的去路:“这才什么时辰,你急什么?”

  宋微寒无奈道:“我失踪大半夜,行之那边不好交代,而且,若他得知你我……”

  赵璟轻哼一声,不满道:“到底你们哪个才是主子?”

  宋微寒莞尔:“行之毕竟与我相交多年,他又是奉父亲之命跟随我,他的想法我或多或少还是要顾及的。”

  赵璟眉头一皱:“按你的意思,是打算隐瞒我们的关系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道:“不,我准备直接告诉他。”

  听了这话,赵璟反而更不高兴:“看来你很重视他。”

  宋微寒道:“行之向来敏锐多智,我瞒不住,也不能瞒,与其遮遮掩掩,不若大方说出来,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赵璟挖苦道:“你就不怕他因此叛出?他可是你父亲的人,你不报仇也就罢了,还和我厮混到一起,啧啧啧……”

  “所以,我才必须证明你不是凶手。”停了停,宋微寒又补充道:“不仅是为行之,更为了我父亲的旧部。”

  若赵璟是皇帝,他为平衡朝局打杀重臣无可厚非,但他偏偏只是个王爷,这至多只能算作党派之争,宋连州的旧部自然没有效忠他的道理。

  “要想让他们听从你,必须得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因此……”

  “因此,不论我是不是凶手,你都会让他们认为我是被冤枉的。”赵璟挑起眉,续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但你能’骗‘得了其他人,却不一定能’骗‘住宋随。”

  “自古以来,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你是长子,又是唯一的嫡出,先帝不在,你就是他。行之深受父亲教诲,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做出违逆之举。”说到此处,宋微寒顿了顿,道:“但我始终认为当初是我错判了。”

  “那我们就等着看。”赵璟摸了摸下巴,突然跳起来道:“我去看看有什么吃食,用完膳再回去也不迟。”说罢,便穿好衣裳先行去了。

  宋微寒独自枯坐半晌,心下无趣,遂在房间里随意转了转,这时,一张熟悉的图画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把东西拿过来,一看果真是自己当日画的图纸,竟不想被他带了过来。

  他暗暗失笑,把东西又放回原处,却失手打落一旁的册子。他手指一顿,怀着忐忑的心把册子捡起来,结果在看到书名后险些又把它摔下去。

  无他,只因书面上题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打眼得很。

  道是:合欢宝鉴。

  

 

第47章  不寒而栗

  仅是稍稍一顿,宋微寒就打开册翻看起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竟禁不住乐了。

  这本《合欢宝鉴》可谓是容纳四海,涉及甚广,把“合欢”二字剖析得淋漓尽致,余白处更有簪花小楷做札记点缀,端的叫一个雅致风骚。

  见此,宋微寒闷声失笑,再往后看,便见章回末留白处写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心中一动,提笔跟着写了个“赵云起”上去,又仔细看了几遍,待晾干了,再阖上放回原处。

  说来也巧,他前脚刚坐定,赵璟后脚就端着早膳进来了。男人熟稔地把菜一道一道摆到案上,一面道:“这儿不比建康,虽都是江南,但菜品却不甚相同,我比着你以往爱吃的口味叫了几笼点心,你尝尝可还合心意?”

  宋微寒兴致大发,笑问:“可否劳烦殿下为我介绍一二?”

  “这叫笼糊,广陵常见的吃食,外皮脆薄软糯,肉馅鲜嫩爽口。”赵璟也不推诿,径直夹起一只包子似的点心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

  宋微寒被他这一亲昵举动打得措手不及,窘迫之下,将整个笼糊一口咬下,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已经被烫得说不出话,脸也迅速涨红。

  赵璟见状脸色骤变,忙不迭把手伸过去,斥道:“谁让你全吃了,快吐出来。”

  宋微寒皱着眉摇了摇头,死活不肯吐出来,咽又咽不下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赵璟面色一凛,催促道:“吐!我还会嫌你不成?”

  宋微寒见他嘴角越压越平,不得已,只能把东西吐出,下一刻又尴尬地撇开脸,不敢再去看他。

  久不听人声,他疑惑地转了转眼,余光里印出男人吃下笼糊的景象,一眼下去,本就不太平坦的心也越发局促。

  都说人在热恋蜜里调油,恨不能如胶似漆、水乳交融,今日亲身一试,果真不虚。

  但赵璟的种种作为确实太过亲密了,他到底还是有些不适应。

  赵璟却一脸的无事发生:“可好些了?用不用我帮你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