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68)

2026-04-10

  数斯眸光一闪,正面看向宋微寒,脸上也迅速堆起笑:“您这真是折煞草民了,能为二位王爷效劳,是草民的荣幸。”

  赵璟当即板下脸,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莫要再说这些虚的,一码归一码,你们江湖上的规矩本王还是懂的。你为本王办事,本王自然要允以酬谢,否则,倘这事传出去,不得坏了本王的名声?”

  数斯朗声一笑,也不再推托:“既如此,草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草民这副肉身您也知道,就这一日光景能用,敢问可是即刻就动身?”

  “不急,申时再去,至于现在……”赵璟顿了顿,回望向宋微寒:“就劳你想个法子把你那师妹支开了。”

  “这个好说,那,您二位就先请稍等片刻,草民去去就回。”说罢,数斯有模有样地向两人行了一礼,随后退身而出。

  一旁的宋微寒默不作声地目送他离开,分明是一张十岁出头的脸,行为举止却老道得像个三四十岁的人,态度也不像他之前见到的那几个跟随赵璟的人,果真如闻人语所言,是受了招安,而非投诚。

  “怎么不说话?”人一走,赵璟又没皮没脸贴了过来。

  宋微寒:“我在想,你适才可真像个老江湖。”

  赵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一叹,无奈道:“没办法,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向来自成一派,跟他们摆官架子没用,人太散,剿也剿不清,不如随他们去了,必要时嘛,也可以成为朝廷的一把快刀。”

  宋微寒抿直了唇,没有应声。的确,江湖人没有依托,用起来确实比朝廷里的人更干净,可赵璟怎么就露了马脚呢?

  “冀州的时疫,你打算怎么办?”

  赵璟摸了摸下巴:“这事儿让闻人语自己说去,咱们没必要欠这个人情。”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你不会是想让他去替郡主’治病‘吧?”

  赵璟歪过脸:“这世上难道还有谁比他更擅毒吗?”

  甭管有没有,眼下他们能用的就这么一个。不得已,宋微寒只能硬着头皮把人领去了广陵王府。

  章犁一见是他,不由皱起脸、哈着腰,苦口婆心道:“王爷,恕小人失礼,您还是改日再来吧,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眼下这一时半会恐怕不便接见您。”

  “不知广陵王何故大动肝火?”宋微寒摆着一张无辜的脸,明知故问。

  见他不肯走,章犁只得耐住性子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得了场怪病,久治不愈,前些时日来了个自称闻人神医的江湖骗子,一见小姐,拿不出方子不说,一会说小姐没病,一会说小姐有病,您说,这不纯纯胡扯么?”

  宋微寒暗暗发笑,面上却一派正经:“此事本王也略有耳闻,得知郡主身体抱恙,特地带了位先生来给郡主医治。不知如此,本王可还能进这道门?”

  章犁腰一振,原先萎靡的神情立即精神起来:“能能能!王爷请随小人来!”

  说着,一脚踹过杵在一旁的家丁:“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请老爷!就说小姐有救了!快去!”

  再等他把脸转向宋微寒,又是一副褶子成精似的笑颜,章犁一边笑,一边弓着腰恭恭敬敬把两人迎了进去。

  不多时,赵承君就从内堂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了出来,几乎一脚就要给两人跪下来:“还请先生救我儿!”

  宋微寒慌忙将人扶住:“王爷不可!”

  赵承君抹了抹眼角的泪,看向一旁戴着斗篷的数斯:“想必这位就是——”话未说完,一张熟悉的脸庞便倏地映入眼帘,他当即色变,厉声喝道:“是你!”

  说着,他一手拂开宋微寒,语气不善:“乐安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微寒仍是一脸镇定:“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数斯今日来,是替郡主治病的。”

  赵承君目露狐疑:“他会医病?”

  宋微寒笑了笑:“旁人救不了,但郡主的病,还是可以一试的。”

  赵承君仍皱着眉:“怎么试?”

  宋微寒却卖起了关子:“这法子颇有些门道在里面,眼下这一时半会,羲和也无法向您一一道明。不如这样,您先带我们去见郡主,等亲眼看见,您或许就能明白了。”

  赵承君此时也定了下来,他警惕地瞥了眼数斯,复又看向宋微寒,知道他这是有事求自己,故而不肯把法子说出来。

  见他不吭声,宋微寒便稍稍透了些口风出去:“郡主所患心疾,积久成毒,再耽搁下去,怕是……”

  赵承君目光一凛,左右三思后,料他也不敢诓骗自己,便勉强应了:“你们随我来。”

  与此同时,内院的一间古朴典雅的闺阁内,一素衣女子正一动不动地靠坐在床角,两眼痴痴,面色惨白,印堂发黑,一副将死之相。此女正是广陵王之女——文昌郡主赵璃清。

  见几人进来,一旁随侍的丫鬟立即退到一旁,赵承君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言语神态一改之前:“闺女,闺女。”

  赵璃清转了转眼,艰难回了声:“阿爹。”

  赵承君轻轻“诶”了一声,又细声细气地问询道:“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可有什么想吃的?”

  赵璃清茫然地偏过脸,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好多了,想吃莲子汤,甜、甜的。”

  赵承君咧嘴笑了声:“好好好,阿爹这就让人去做,多放糖,我家闺女爱吃甜。”

  见他笑,赵璃清也跟着笑。

  又过了一会儿,赵承君总算想起被晾在一旁的两人:“不知你要——”

  宋微寒给数斯递了个眼神,数斯立即上前两步:“失礼了。”

  赵璃清抬起眼,迷迷糊糊看了他好几眼:“你、你是——数斯?”

  数斯眯眼一笑:“郡主好记性。”

  赵璃清扯了扯嘴角,似嗔似笑:“你、你以前总想从我手里骗东西,我当然…不会忘记……”

  一旁的宋微寒暗暗挑了挑眉,不曾想他二人竟有这样的交集。

  数斯也不尴尬:“郡主既然记得草民,也该记得草民擅长什么。不久前,草民听闻郡主身受剧毒,因而特意赶来帮郡主瞧瞧。”

  “那就有劳了。”赵璃清缓缓把手腕伸过去,面上却丝毫提不起精神,似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数斯伸手搭在她手腕上,垂眉半阖起眼,端的是一副极老练的做派。须臾后,他突然“嘶”了一声,脸色微变,语气也沉了下来:“还请王爷随草民过来。”

  赵璃清当即叫住他:“就在这说吧,是生是死,也好叫我心里有个数。”

  数斯与赵家父女对视了一眼,无奈一叹,沉声道:“郡主所中之毒为青睛虎蝎毒,日积月累下,如今五脏俱损,六腑亏虚,已是…已是大限。”

  赵璃清却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先是一笑,泪珠却不自觉流了出来:“阿爹,你看,我早就说过,不要救我,不要救我,咱们家都被我拖累了。”

  赵承君登时拧紧了眉:“你又在胡说什么,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阿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救你救谁?”

  说罢,他又恶狠狠地瞪向宋微寒:“你看看你带来的什么人,什么毒不毒的,那青……”话至此,便见迎面的青年一脸凝重地冲自己摇了摇头,他顿时喉咙一哽,回身望了望数斯,又望了望他,下一刻,登时跪倒下来,声泪俱下:“还请先生救救我儿!”

  数斯将人扶起,目光直视一旁的赵璃清:“不瞒二位,草民确有一法可救郡主,然,此法剑走偏锋,稍有不慎就可能……”

  赵璃清道:“是生是死,皆为命数,不强求,不自弃,先生若有药,就用吧。”

  余下几人也纷纷看向数斯。

  数斯不禁有些汗颜,稍舒了口气,正色道:“草民用的这个法子,想必几位心里多少已经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