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7)

2026-04-10

  宋微寒心胆俱颤,当事人却表现得相当平静,只冷冷瞥了他一瞬便又阖上了眼。

  宋微寒暗暗咬住牙关,极力平复稍显失衡的心绪,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赵云起。”只此一句,再无下文。

  意料之中,赵璟没有丝毫回应,他又是一顿,找了一个没甚意义、却又看似合理的话题:“那日之后,十三皇子即位,改年号元鼎,尊为元鼎昭肃显皇帝。”

  赵璟仍是一动不动,连个余光也没给他。

  宋微寒不由地心生钦佩,也对他愈发好奇:“你就一点也不慌?”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他顿了顿,随即转眼看向宋随。

  宋随上前解释道:“属下担心靖王咬舌自尽,便把他的下巴卸了,手脚骨也暂时用罗侯钉钉住了。”

  闻此,宋微寒身形一滞,垂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自主颤了起来,他不敢再去看赵璟,连向来平稳的目光也掺了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情绪,是悔恨,也是惶恐。

  “你、你让人来替他看看伤势,再给他置办一些御寒之物,然后再收拾一间.....罢了,先这么办。”他忽然想到藏在府里的奸细,只好收了现在带赵璟出去的心思,末了也不忘添上一句:“此事莫要声张出去。”

  言罢,便头也不回、逃似地奔出地牢。

  

 

第5章  欲擒故纵

  静夜沉沉,月黑风高,男子沿着墙根寻到一处高树下,左右环视后迎着夜色学了三声猫叫。不多时,另有三道黑影间错落在他身后。

  “你们都在?”见人齐了,男子反倒一愣,不是说有人叛出了么?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开口反问:“我们一直在,出何事了?”

  联想起自己听到的传闻,男子面色骤变:“不好,中计了!”

  说时迟、那时快,暗处涌出一队人马,顷刻间便将四人围得水泄不通,再看高地,也早已被弓箭手占去。

  正当众人剑拔弩张之际,人群里走出一个男人,来者步履平缓,容色沉寂,对着四人做了个“请”的姿势:“几位,请。”

  为首者暗暗眯起眼,自知避无可避,深吐一口气后卸了周身的力劲,也不说话,只领着余下三人迎面走了过去。

  前厅灯火通明,也将堂下几人的窘迫照得无所遁形。素来听闻乐浪郡王行事磊落,原也会使这样的暗招。

  宋微寒无声坐于上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角,一面扫视着几人,直将他们看得冷汗涔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可知自己犯了何错?”

  “回王爷,我等不知。”他们虽奉命潜入王府,却从未近过郡王的身,更不敢僭越多事,至多也只是远远观望罢了,怎么可能露出错处让人拿捏?

  “不知?”宋微寒闷笑一声,在短暂死寂后猛不迭拍向桌案,怒形于色:“做了这等腌臜事,你们竟然说不知道!”

  “回王爷,我等确实....不知。”领头人呼吸一窒,硬着头皮追问道:“还请王爷明示。”他们不敢保证自己藏得有多隐秘,但从前只要不生事端,郡王也权当他们不存在,今日何故发难?

  “不自知,就是你们最大的错处。”宋微寒又是一记冷笑,起身绕着几人转了一圈,幽幽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们连自己做过的错事尚且不能分辨,难道还不是错吗?”

  众人均是一怔,尚未理清思绪,又听他连声质问道:“圣人常言,吾日三省吾身。尔等不自检,不自知,因而不自律,不知耻,难道不是错?

  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尔等不知廉耻,乃至于悖礼犯义,难道不是错?”

  众人被他问得发蒙,其中深意也来不及思考,只记得一句“吾日三省吾身”,顺其而然地紧跟着联想到下一句“为人谋而不忠乎?”

  他们俱是士人出身,尤其在乎忠义礼信,但听他这番当头棒喝,顿觉羞愤难当,只恨不能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唯有那为首之人眸光一闪,恍然惊觉乐浪王这是在给他们找台阶下,双唇一抿,心里也有了计较。

  宋微寒满意地看着几人的表现,面上却是一片沉痛:“现在,你们可知错了?”

  众人跪伏,朗声道:“我等知错,请王爷责罚。”

  “功赏过罚,既然尔等有心悔过,本王也不忍太过责难,你们下去各领二十鞭笞,然后离开王府罢。”言罢,宋微寒背过身去:“高处不胜寒,本王也是身不由己,你们莫要怨怼本王。”

  见此情境,四人相视无言,连忙说了些保证的话,然后高高兴兴地下去领鞭子了:“王爷心怀若谷,于我兄弟四人有再造之恩,我等岂敢再有怨言?”

  正这时,立在殿外的守门人不动声色瞥向屋内,眼中精光一闪,旋又隐了去。至此,便再与旁人无异。

  见人散尽,宋微寒身子一晃倒坐下来,紧握的手也在不觉间汗湿了一片,一旁的宋随贴心地递了张汗巾给他。

  擦干双手,宋微寒的精力也渐渐缓了过来。两相缄默间,他不禁暗暗观察起身侧之人,见他面向前方神色如常,心中警惕不减反增。

  自见宋随第一眼起,他便看出此人非寻常侍从可比,不仅颇有主见、七窍玲珑,心性手段更是一等一的好。

  今夜这场以离间之法引蛇出洞的好戏便是出自他的手笔,包括之后对这些细作的假意恫吓与安抚,也是他提供的思路。

  他还不能公然和太后翻脸,更不可寻衅伤人性命,小惩大诫行不通,便也只能借刀杀人了。

  谁料这些人藏得极深,一时之间他也不敢妄然生事,唯恐惊了蛇,以至无法斩草除根,而宋随的离间计却很精准地打消了这一顾虑。

  宋随的机敏果决与他从前的描写并无出入,但那也只是一些形容词罢了。真等亲眼见到他这一连串举措,还是不由地有些惊异。

  晏书所言果真不虚,他从前只顾着刻画主要角色,却忘了其他人也是独立之身,未必会比他们逊色,只希望他今后的对手不要太难缠才好。

  正当他思虑之际,宋随已低下身子,面露关切,轻声唤道:“王爷?”

  “无碍。”宋微寒敛下眼,暗暗思忖道,看来他得先想个法子验证一下宋随的忠心,以免自己没有掌握好分寸,从而引起他的猜忌。

  宋随当他在忧心太后,遂出声安抚道:“王爷无需担忧,太后娘娘向来明辨是非,必然会理解您的苦心。”

  宋微寒对此付之一笑,理解是其次,只要她肯顺着台阶下去就行。处理完这些人,他忽然想起赵璟,便问道:“靖王怎么样了?”

  听到赵璟二字,门外那人立即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回禀王爷,属下已命人治了靖王的伤,假以时日便会恢复如常。只是…他的脸,怕是短期内难以复原了。”宋随如实以告,面上亦是波澜不起,似乎并未对他这番举动起疑。

  闻言,宋微寒不由呼吸一窒,尤是这句“难以复原”,让他对自己之前的善意更是懊恼,若他没有将这一章发布,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虽然心怀愧疚,但他才处理完太后的人,又有宋随在旁监督,不便立即将人接出来,只能让他在牢里再待两天了。

  ......

  翌日午后,宋微寒闲来无事,便随手拿了书架上的典籍旧闻翻看起来。

  武帝是大乾的开国皇帝,深知历朝用人制度的弊端,因而在当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革新官制。

  上立三司,下设六部,再有九卿共同辅政。其中,不得不提到尚书台的建立,一定程度上分割了相权,以达到制衡的目的。

  而皇庭禁军,则分为南北两股。

  北军由执金吾沿袭而来,主要担任护卫宫廷和巡查京都之职,后来武帝为了分权,又增设南军,接掌宫廷护卫之责,是为期门军。

  直到元初七年,康定侯沈敬之战死,武帝念其忠心,追为定国大将军,后为酬答将门遗孤,又增设羽林,伴驾御前,与期门军同属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