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烟低头没吭声,手指轻微绞着,倒是薄欲应了声,“好。”
一家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天。
陆烟以前的家境也相当优渥,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充满乡土气息的田间生活,这时候觉得新奇极了,脑袋上带着只草编的大草帽,挽着两条裤腿,在地里撒欢的跑。
爷爷奶奶也挽着手,在麦田里慢慢溜达。
薄欲腿脚不便,只是把轮椅停在路边,没有跟他们一起下去。
薄欲坐在轮椅上,远远的,只见陆烟朝他跑了过来,身上有光亮。
陆烟站在他面前,笑,手里捧着一把摘下来的小麦,对着薄欲轻轻一吹——
呼~
麦皮旋飞而起,剩下的柔软小麦粒摊开在掌心。
“这个麦子是可以直接吃的哦!我刚刚吃过啦,很软,很像大米的味道。”
陆烟抬起薄欲的手,把小麦粒放到他的手里。
照顾完孤身一人的病号,陆烟又跑去麦田里玩,别人家的一只小奶狗扑在他身上,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嗷嗷的叫唤。
薄欲渐渐收回目光。
尝了一粒少年送给他的麦米。
的确,是很甜的味道。
临近傍晚,陆烟在外面玩的一身汗,跟爷爷奶奶一起回到大路上。
然后有些意外地发现,薄欲的轮椅前,摆着一副画板的支架。
男人坐在支架后,手里拿着一张调色盘。
陆烟不由愣了下。
薄欲……是在画画吗?
听说自从他大学毕业,就没有再画过了。
陆烟搓搓裤缝走过去,忍不住好奇,“薄先生,你画了什么呀?”
薄欲的目光一转,落在面前的画板上。
七月份,春小麦生的正好。
麦浪连绵起伏,一片璀璨金黄。
画面里,少年的笑颜纯净又美好。
只是与身后的黄昏背景,年老的、渐行渐远的爷爷奶奶融合在一起。
像一张褪了色的童话。
……
爷爷去世了。
根本不到两个月。
只有一个月,零几天。
突然到没有任何征兆,甚至陆烟前一天晚上还做好了详细规划,要跟爷爷奶奶一起到公园去露营、郊游,野餐、烤肉。
薄欲平日里掌管一个大公司,陪在老人身边的时间,其实很少。还有很多地方,都没来得及跟长辈一同前往。
一切都猝不及防。
奶奶说,爷爷走的很安详,在晚上睡了过去,没有留下什么话,没有吵醒任何人。
九十二岁高寿,也是寿终正寝。
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
但如果可以,大概还是想……多在人间停留一些时日。
葬礼在三日之后。
薄家的亲属收到消息,都回到了老宅。
短短三天时间,薄欲和陆烟都消瘦了许多。
尤其是陆烟,他看起来,状态比薄欲还要差一些。
眼皮哭的又薄又肿,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不知道难过了几天没睡好,走路的时候都摇摇晃晃,摇摇欲坠,白色丧服帽下,露出一只尖尖瘦瘦的下巴,看起来可怜至极。
相比之下,薄欲看起来极端冷静、克制,自爷爷离世后,情绪平定的诡异,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后事。
葬礼也是在老宅举行的。
爷爷穿着生前最喜欢的中山制服,面目安详地躺在冰棺里,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站在冰棺前,陆烟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这几天他已经哭过许多次了,几乎是一直在哭。
他好喜欢爷爷,这就是他的爷爷。
……不是什么不重要的“小说人物”。
他哽咽抽泣了一下,伸手抹掉眼泪,鼻子尖通红。
指腹都被眼泪浸的皱皱巴巴的。
德高望重的老爷子的葬礼,薄氏一百多号人,无一缺席。
甚至,还多了一个。
——按照这些大家族的规矩,没进族谱的外姓人是不被允许参加长辈葬礼的。
但陆烟就站在薄欲的身边,站在所有人之前。跟薄欲一样,手里捧着一束雪白的花。
没有人敢质疑什么。
这是薄欲的爱人,也是被爷爷写在遗嘱里的人。
后辈依次上前逐一拜过。
葬礼结束,火葬场那边的专车过来,按照提前约定的时间,将老人拉去火化。
看到有人想要把冰棺推走,陆烟满目惶然,下意识地摇头,甚至,出于某种本能,想要上前阻拦。
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人像爷爷一样,慈爱的摸着他的头,叫他“乖孙”。
今天过后,就再也不能看到爷爷的脸了。
“不、不要……”
陆烟的嗓子里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跪伏在冰棺前,无声哀求道,“不要带爷爷走。”
“烟烟,乖。”
薄欲眼眶微红,声音哑的不像样子,将陆烟抱了起来,“没事……没事的,等我回来。”
“我会把爷爷好好地带回来,相信我。”把浑身发软的少年抱在怀里,不住用手按揉着陆烟冰凉削细的后颈,安抚着他的情绪,“在家里等我回来,嗯?”
陆烟抽了一口气,勉强站直身体。
然后,慢慢点点头。
不能耽误了、时间。
陆烟情绪稳定下来,薄欲跟车一同去了火葬场。
回来的时候,会带回爷爷的骨灰。
拉冰棺的大巴车离开,灵堂的哭声一片此起彼伏。
陆烟却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一丝气流都没有办法从嗓子里挤出来。
只是看着薄欲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
剧烈悲恸之下,陆烟再也站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昏倒了过去。
胸前别着的白花,同他倒下的身体一起,坠落在地上。
……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烟慢慢睁开浮肿发烫的眼皮。
眼睛发涩,耳朵里一阵一阵的尖锐耳鸣声,眼前天旋地转。
陆烟慢慢起身,发现他刚刚正躺在老宅的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色西装。
但不是薄欲的西装。
……上面不是薄欲的味道。
薄欲,大概还没有回来。
“嫂子,你醒了。”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陆烟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反应还是慢半拍,迟钝的转过头去。
身后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西装外套脱了下来,只穿着件白衬衫,黑色长裤,身形很纤瘦,但个子很高。
面貌看起来还很年轻,甚至大概跟他差不多大,或许大学还没毕业的年纪。
陆烟困惑地想:……是谁?
这两次家宴上,他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是什么远房的亲戚吗?
叫他……“嫂子”?
年轻男人走到他身前,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薄雲清,是薄欲的弟弟。”
陆烟这会儿脑袋里晕晕胀胀的,反应很慢,好半天才把名字跟书里对上号。
……薄雲清。
哦,他想起来这是谁了。
压根不是什么“远房弟弟”。
而是跟薄欲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这是,薄渐书跟那个小三后来生的儿子,薄欲法律上的亲生弟弟。
只是因为这几年薄欲当家,但凡有薄欲出现的场合,这对母子从来不允许出入。
所以陆烟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他。
以薄雲清的身份,叫陆烟一声“嫂子”,也的确没什么不对。
乍一看,薄雲清跟薄欲的五官,的确有那么一分相像。
只是薄欲的面部线条、眉眼轮廓,比这个弟弟要凌厉、深邃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被薄欲在家族里排挤、压制的缘故。
薄雲清的面庞上,透着一分阴郁、甚至阴湿的气质。
陆烟其实对薄雲清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偏见。
薄雲清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出身,他大概也根本不想做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的孩子。但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