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欲起身下床,在黑暗中向病房门口走去。
医院走廊外的灯光雪亮,贺群臣本来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到薄欲一个人出来, 神色轻微愣了下, 然后连忙起身大步过去搀扶住他, “薄总。”
薄欲黑沉沉的眸光看向远处手术室, 嗓音极为低哑:“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 ”贺群臣迅速回复道,“但医生刚才出来说已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您不用担心。”
“………”薄欲冷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些许, 缓步向手术室的方向走去,低声询问:“陆烟, 是什么时候来的?”
贺群臣推了把轮椅过来, “快七个小时了。我拦了下,没拦住,陆少爷就闯进去了。”
其实也没怎么拦。
薄欲长眸微垂。
七个小时……
薄欲知道他病情发作期间会失去意识, 陆烟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是对于那七个小时的时间里发生的事……他似乎,还隐约有一点记忆,但是非常模糊。
记忆里的少年很乖、体温很烫,哪里摸起来都是软的,像是没骨头的小猫一样,极为温顺的、毫不反抗的被他抱在怀里。
脑袋被他的一只手捧住,嘴巴微微张着,软软的唇瓣被他含住,在跟他……接吻。
好像,还吻了不止一次。
但那画面实在很模糊,触感也如梦似幻,怀里的少年简直配合、乖顺的不真实,薄欲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他病情发作时的想象、还是发生过的现实。
但这次,至少应该没有吓到陆烟。
他还愿意留下来、睡在自己的怀里。
手术室门口仍然聚集了许多人,有的熬不住了,在椅子上闭着眼休息一会,长廊里时不时有抽泣声响起,一层极为压抑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手术室上空。
薄欲单手搭在轮椅上,脸色沉凝,面沉如水。
这个时候,没有消息,甚至是一种好消息。
每一口呼吸都好像是悬在钢刃上。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术中”的红灯终于熄灭,主刀医生满脸倦容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外面的家属顿时唰啦啦站起来一片。
医生道:“病人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听到这句话,手术室外的薄家人皆是精神一震,只是还没来得及欢呼喜悦,医生的话又有如一盆刺骨的冷水当头泼下来,“只是,病人确诊患有脑干胶质瘤。根据脑瘤的位置、患者的年龄、以及目前的身体状况,基本上没有进行手术的可能。”
薄欲脊背顿时一僵,慢慢抬起眼。
医生一锤定音:“根据以往的情况,最多,还有两个月的寿命。”
“这段时间,好好在老人身边尽孝吧,别留下什么遗憾。”
医生说完便筋疲力尽地离开了。
一时间,整个长廊里完全鸦雀无声,死寂的安静。
直到爷爷被助手推出手术室,看到老人那灰白苍老的脸色,才有人一路跟着推车,在一旁掩面痛哭了起来。
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孩子。
相反,薄欲的反应竟然是最为冷静的那个。
他第一时间让医院提供了各种脑部CT的记录,线上发送给首都顶尖的脑科医生,让那边的专家根据CT再次进行诊断,并且联系全国脑瘤领域的顶级专家团,让他们乘坐专机连夜赶往A城。
——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像这种区域症状非常明显的脑瘤,误诊的可能性非常渺茫,人民医院的设备、跟那边的机器,也根本差不了多少。
九十岁的高龄,开颅手术,也是绝对不可能做的。
医生刚刚说的,就是最后的时限了。
病房里挤满了人,几乎水泄不通,贺群臣推着薄欲进去的时候,其他的薄家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薄欲面色冷漠地扫过房内的人,看不出有多少人是在真的伤心难过、又有几个人是在装模作样的虚情假意。
老爷子手术刚结束,麻醉期还没过,这段时间需要静养,薄欲遣散了其他亲戚,只留下两个爷爷平日里就很喜欢的晚辈在这里照顾。
轮椅停靠在病床边,薄欲抬手,握住了爷爷冰冷的、皮肤明显有些枯瘦的右手。
病房灯光下,男人的侧脸长久一动未动,像一尊几近凝固的雕像。
贺群臣轻声走到薄欲的身旁,低声询问道:“薄总,陆少爷那边……”
薄欲的反应罕见有些慢,许久才道:“先让他好好休息,等他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又叮嘱道:“还有,他晚上没有吃什么东西,醒来肯定会饿,你现在就去酒店订三个菜,让他们做好保温措施送过来。”
贺群臣应了声是。
陆烟一个人在病房睡,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
可能是心里掂挂着薄欲和爷爷的事,他这一觉也没有睡的很踏实。
他掀开身上的被子,四周看了看,脑袋有点发懵地坐起来。
这是……在哪儿来着?
薄欲离开了吗?他恢复意识了?
陆烟下意识咬了下嘴巴,然后下一秒就“嘶”了一声。
不知道怎么,有点痛。
摸索着下床,打开墙壁上病房的灯,骤然的光亮之下,陆烟微微眯了下眼睛,然后走进洗手间,蹙眉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面庞还是一如既往的秀丽漂亮。
但……
嘴巴肿的已经根本没法见人了。
原本薄薄的、粉粉的两瓣嘴唇,现在被吮。咬的又红又肿,唇肉看起来肿胀而饱满,唇珠也是明显鼓起来了一点,像颗小珠子一样。
甚至唇角还被咬破了一小块,颜色格外红艳,不小心碰一下就刺刺的疼。
陆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呆滞茫然。
几秒钟后,脑袋里哀叫一声。
……他要是就这样出去,肯定谁都知道他跟薄欲发生了什么事,嘴都被亲成这样了。
本来就是很羞耻的一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也就算了,他还可以骗自己、当做无事发生。
但要是被薄欲知道,他是用什么难以启齿的办法进行“治疗”,陆烟恐怕会无地自容、尴尬冒烟到找个墙缝直接钻进去。
薄欲既然自己离开,那应该就是已经没事了。
现在大概正在病房里,陪着爷爷。
陆烟抓了下脑袋,心里窜出一个想法:要不趁现在的时间,他赶紧跑路、溜之大吉,不要被薄欲发现。
再晚点可能就跑不掉了。
小羊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换上自己的鞋子,穿好衣服。
小心谨慎地推开病房的门,一颗羊羊祟祟的小脑袋探出去,左看右看了两眼,确定走廊上没有发现“敌情”,才放心走出去。
一路上,都非常欲盖弥彰的,用手捂住嘴巴。
有惊无险进了电梯,陆烟拿出手机,给薄欲发了一条消息。
“薄先生,我有事先回别墅,晚点再来医院,回见。”
嗡嗡——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薄欲面无表情垂下眼,本来没有任何心情看消息,但不知怎么,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竟然是陆烟发过来的。
薄欲将那段文字浏览过一遍,想了想,拿起手机、走出病房。
直接给陆烟打了一个电话。
对面的少年声音有些含糊:“薄先生?”
薄欲“嗯”了声问道:“你醒了?现在在哪儿?”
“我、我现在在回别墅的路上,”陆烟有点紧张,怕薄欲突然说要让他回去,不由加快了脚步,半真半假的说,“已经离开医院了。”
离开一楼也算离开。
那边的薄欲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确定他都对陆烟做了什么,那些凌乱又模糊的记忆,究竟是他病情发作时产生的错觉,还是……
迟疑了片刻,薄欲的声音不太确定:“我……”
“爷爷的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