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转动她上半身的方向,“所以你为什么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呢?”
帕尔瓦娜被迫看向周祈的方向,恰好他在这个时候抬头,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空气拼接在一起。
她几乎是本能般地低头躲避,“我不优秀。”
“怎么会呢?”
特蕾莎女士拍了拍她的肩膀,“帕尔瓦娜小姐,你已经优秀到可以在王尔德ꔷ莱瑞克大师的演奏会上以助演的身份登台演奏了,王尔德对待音乐非常严肃,这不是对学生的优待,他邀请你加入演奏会,就是对你的认可。”
“亲爱的,你要知道,这可是他第一次邀请其他人加入演奏会。”
——
可以猜猜新来的大主教是是谁(让我康康)
第96章 海城霓虹(七十六)
特蕾莎说的并不准确,这场演奏会所包含的意义比她说的还要重大。
加洛林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亲自登门,邀请王尔德为弗洛利加的新任大主教举办一场欢迎性质的音乐会。
而这就代表着他们不能自行决定演奏会的曲目,也就很难借机在上层圈子宣传爵士乐。
他们的「新音乐」在弗洛利加传播了一段时间,最红火的时候,野草般的爵士乐队甚至拉动了两个城区夜场文化的再度繁荣……但也仅限于此了。
毕竟,一种文化的流行绝不是一、两个城区的体量可以支撑的。
而通向上一层台阶的通行证也从不掌握在他们这些人手中。
很大程度上,教会决定了一切。
但王尔德先生并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他向加洛林家族的那位先生推荐了自己的学生帕尔瓦娜,称赞她绝无仅有、惊艳绝伦的才华。
于是她拥有了在演奏会上表演「自作曲」的机会。
因为是从未展示过的「自作曲」,很轻易就逃过了「审核」的流程。
帕尔瓦娜因此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的表演变得不再纯粹,在她的双手上还叠加了数百位爵士乐手的前途与未来。
……
真奇怪。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考虑这些与她自身毫无关系的问题了?
“总之,你要自信啊,帕尔瓦娜小姐,你不相信自己就是不相信我、王尔德、查尔斯以及K先生的眼光。”
特蕾莎笑呵呵地说着,同时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扫过他泛青的黑眼圈,“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王尔德为这次的演奏会付出了很多心血,你可能不知道,他最近每天都熬到凌晨三四点。”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我很心疼他,但却无法帮助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他身边陪伴着他。”
帕尔瓦娜小声说了句,“夫人和老师很恩爱,也很……”
她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也很般配。”
“是啊。”
特蕾莎的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但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我和你一样,总觉得对方给予我的关爱是一种带着怜悯的施舍。
毕竟贸然接触像他们那样被光辉包裹着的人物,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被高温灼烧的痛苦。”
“他对我越好,我心中就越是不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了他,哪里值得他如此对我。
总之,那个时候的我就像一个走在残缺楼梯上的盲人,我看不清脚下的路。但我心里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踩空台阶,从云层坠落回曾经的深渊。”
“我恐惧那一天的到来,于是我变得敏感,变得暴躁,我甚至有想过。如果王尔德在某天变心将我抛弃,那我一定要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是离不开他的。”
特蕾莎垂下眼,声音平缓而柔和,“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一切,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我不可以将我个人的命运全部系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拉着他和我一起向下坠落。”
帕尔瓦娜很认真地听着,一言不发。
“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帕尔瓦娜小姐,也许你现在不明白。但是,假如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那她对那个人的感情绝对不是真正的爱,而是一种自私的索取。”
“……”帕尔瓦娜轻轻咬着下嘴唇,眼神中果然染上疑惑,“那么……什么是真正的爱?”
“真正的爱就是……”特蕾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丈夫,随后笑了一声,“想在他面前毫无保留,脱去所有的伪装、谎言,将最真实的自己展示给他看,你的不完美,你的缺陷,你的阴暗面,所有你拼命想要隐藏的东西,当你有一天会情不自禁地将这些暴露给一个人时,那么你就已经爱上了他。”
“最真实的自己……”
帕尔瓦娜喃喃着,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在何时已经紧紧攥住脖子上挂着的紫色吊坠。
“没错,这就是我后来一直在做的事,接受最真实的自己。”
特蕾莎给面前的女孩展示手臂上那些属于鳞人的斑纹,“这些东西,我曾经一度把它们当作耻辱,当作我的缺陷。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是我的血脉,我天生拥有的东西,我的一部分。无论如何我都改变不了它们,我只能去学着接受。”
“而在那之后,我的一切都好起来了,我开始变得自信,我愿意走出家门,去学习文字,学习音乐,去交际,去拥抱世界。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王尔德有了更多的话题,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深入,灵魂也越来越契合,我更加了解他,了解他究竟拥有一个怎样伟大而广阔、足以包容我一切缺点与不完美的灵魂。”
“直到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我拥有丰富的学识,有开阔的眼界,我懂得音乐,懂得绘画和文学。
如果,当然我说的是如果,如果现在让我和王尔德分开,我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
但也只是一段时间,我终会走出悲伤的情绪,重新拾起勇气出发,踏上下一段旅程。”
特蕾莎轻轻握了一下帕尔瓦娜的手,“不必太过在意自己的缺陷,真的,这个世界很大,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走向你,他会接受你原本的样子,他爱你,爱你的一切。
爱你的美丽和从容,也爱你的敏感和稚嫩,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那个人出现,然后回报他同样的感情。”
等待吗?
帕尔瓦娜的目光又回到某个地方。
她猜想着,那个人或许已经出现了。
……
第二天,周祈没有忘记参加新任大主教的欢迎仪式,前往港口的路经过潮汐大剧院,他临时停车,悄悄溜了进去。
最大的演奏厅里,帕尔瓦娜坐在舞台的钢琴前,神情专注而认真,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翩翩起舞,像两只轻盈而灵动的蝴蝶。
今天不是正式的演出,王尔德先生带她来熟悉环境,用周祈的话来说就是「彩排」。
女孩正在演奏的乐曲确实是她的自作曲,她的作曲方式没有任何体系,纯粹靠着天赋以及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的灵性。
周祈认真听着帕尔瓦娜的琴声,那些带有灵性的音符仿佛在他眼前编制了一幅装裱精致的油画。
那可能是在一处庄园,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书房与父兄交谈着大千世界的胜景,久居深闺的少女带着好奇心悄悄来到门边,鼓足勇气推开一条门缝,想去窥探那位神秘的客人是否有仆人口中那般万里挑一的容貌。
就在瞥见那人长而卷翘的睫毛之时,一双湛蓝色的眼眸看向门口的方向,两个陌生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撞得彼此心脏狂跳……
果然是青春期少女才会写出来的音乐啊……
周祈早就发现最近的帕尔瓦娜很不对劲,她喜欢听的睡前故事已经从奇幻冒险类彻底转移到周祈不擅长的爱情故事。
看来有必要补充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他正想着,帕尔瓦娜的「彩排」已经接近尾声,眼看就要下台,周祈急忙溜到后台,等到女孩从台阶上走下,他第一时间挡在她面前,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递到女孩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