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路(174)

2026-04-12

  “啊,看来康妮女士也没有告诉你。”周祈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康妮女士觉得现在的酒吧太小了,限制了你们乐队的发挥……”

  话说到一半,他又想起噤声乐队的鼓手已经不在了,而帕尔瓦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神情变得更加低沉。

  “总之,总之节拍也要搬去北区了,我们之后还是可以常常见面的,这下你不用担心了。”

  周祈又一次转移话题,帕尔瓦娜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很多,“真的?”

  她正说着,突然警惕地看向两人身后的某处角落,手也重新回到了枪套上,周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瞥见一个幼小的身影。

  那小孩被两人的目光吓到缩回墙角,周祈按住帕尔瓦娜的手,“只是个小孩子。”

  说着,周祈走了过去,笑着和那个小孩打了个招呼,“你好呀。”

  原本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孩颤巍巍转过头,鼓足勇气看向周祈,“您、您好。”

  他一边说着,目光转移到帕尔瓦娜身上。

  周祈问他,“你刚刚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小孩怯生生地回答他,“因为……因为那边那个哥哥看起来像大明星。”

  帕尔瓦娜身上穿着男装,小孩把她认成了「哥哥」。

  “是吗?你觉得他像哪个大明星?”

  小孩回答他,“他像帕尔瓦娜小姐,我是帕尔瓦娜小姐的粉丝,是爵士乐的粉丝。”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帕尔瓦娜猛地睁大眼睛,周祈笑着瞥了她一眼,又重新看向那小孩,“你认识帕尔瓦娜小姐?”

  小孩点了点头,“爸爸带我在那家酒吧外面听过帕尔瓦娜小姐弹钢琴,帕尔瓦娜小姐很漂亮,我们都喜欢她。”

  “那真是太巧了,我也是帕尔瓦娜小姐的粉丝。”

  周祈故意这么说着,他悄悄回过头,帕尔瓦娜急忙躲开他的视线,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米尔,别和陌生人说话。”

  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匆匆赶来,他面色焦急,直接将男孩从地上抱了起来呢,看样子应该是小男孩的父亲。

  男人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审视着周祈,警告道,“离我儿子远一点!”

  帕尔瓦娜刚放松下来的精神又紧绷起来,手已经握在枪柄处,周祈却又一次阻止她。

  他朝男人伸出手,“你好,先生。”

  男人显然没想到他会用礼貌的方式问候自己。

  在他的印象中,普路托人往往傲慢且无礼,从来不会以平等的姿态尊重他们。

  男人用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握住周祈递来的手,脸上的神色已经缓和了很多,“你好。”

  周祈故意装作窘迫的模样,挠了挠头发,“我和我的……兄弟,我们来这里找个人,但不幸的是,这里道路太复杂,我们好像迷路了。”

  “你们来找谁?”

  “布鲁斯ꔷ雷纳,您听说过这个人吗?他好像是互助会的工人。”

  男人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过,互助会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

  周祈猜测那个人在互助会使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他拿出钱包,从中取出一张钞票,“感谢您的帮助,一点心意。”

  男人急忙摆手,“不不不,不用,真的不用。”

  他的神情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不用客气,先生,我并没有帮到您什么。”

  他态度坚决,周祈只好把钱收了回来,刚准备告别,男人又叫住他,“先生,带上您的兄弟,到我家吃顿便饭吧。”

  他把小米尔放了下来,小孩壮着胆子去抓帕尔瓦娜的衣角,“哥哥,到我们家里去吃饭吧。”

  父子两人热情的态度让周祈很难说出拒绝的话,他看了帕尔瓦娜一眼,确定她也不是很抗拒之后,周祈点头答应了男人的请求。

  ……

  两「兄弟」跟着男人回了家,走进那栋破败的平房后,周祈很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他们的房子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灯,所有人席地而坐,厨房在房子外面,由简易棚布搭建而成。

  甚至是周围好几户人家共用的「公共厨房」。

  平房总共四个房间,男人和妻子儿子占据一间,与他们同住的还有两名弟弟及各自的家人,最大最宽敞的房间住着他们的父亲。

  那位老人已经年过六十,虽然满头白发,但精神状态很好,听说儿子带了客人回来,他特意换上自己最隆重的衣服,拄着拐杖出来迎接。

  周祈认出他身上穿着的是辉刃卫队的军装,和兰斯之前穿的那种细微的区别,显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形制。

  老人将腰杆挺得笔直,周祈原本想和他握手,想了想又改成了敬礼。

  老人愣在原地,片刻之后,他坚定地抬起手臂,回应了一个标准的弗洛利加军礼。

  简单的动作让老人热泪盈眶,他让儿子和儿媳为客人准备饭菜,自己则是带着周祈进到「客厅」,也就是他自己的那间卧房。

  他让周祈坐在席子上,随后从家里唯一的木柜中取出一本相册,小木柜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却难掩精致的做工,一看就是这家人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

  “你看,这是我父亲和公爵大人的合影。”

  老人翻开相册的第一页,上面只贴了一张早已泛黄的老照片,画面中,身着华服的德里克ꔷ加洛林严肃地看着镜头,他身旁围着数名鳞人士兵,其中有一位和老人有几分相像,应该就是老人的父亲。

  在那个相机刚被发明出来的年代,这样的影像资料比黄金还要珍贵。

  虽然已经从卡尔口中听说了弗洛利加的历史,周祈还是被照片上的人物震惊。按道理来说,弗洛利加公爵是不会和鳞人合照的。

  周祈忍不住开口,“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第一次保卫战后拍的,当时我父亲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那时候的弗洛利加……”

  老人向他解释着,口中发出唏嘘声,“所有人的心都拧在一起,每个人都想着将历经战乱的城市建设得更加美好,德里克大人带领大家建设工厂,煤炭、钢铁、轮船……”

  他接着往下翻页,照片中的主人公变成了小孩,几个普路托小孩和鳞人小孩挤在镜头前面,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他们身后的背景,应该是在学校里。

  “这座城市没有偏见,没有歧视,自解放后吃不饱穿不暖的鳞人都远渡重洋,来到这片新发之地,而越来越多的工人也让这座城市愈发繁华,主城区就是那个时候建立的。”

  这段历史周祈是知道的,它被写进了游戏的世界观中,也是弗洛利加曾经被称为「世界心脏」的原因。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老人神色一黯,“皇室和教会以空气治理为理由,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很多工厂都倒闭了,紧接着就是大裁员,大部分工厂主都是普路托人,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更愿意留下普路托人,鳞人要想继续工作,只能主动降低薪资。”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再之后,战争就来了。”

  周祈沉默,历史都是相似的,无论在哪个世界,战争都是最能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

  再后面发生的一切已经不需要老人介绍,第二保卫战,鳞人应征入伍,他们为城市抛头颅洒热血,战争结束后却被快速抛弃。

  而在这之后的暴乱又将两个种族彻底推向分裂……

  “历史总是循环往复的。”

  老人合上相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现在正在城市中发生的事,十年前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但是孩子,我从不憎恨普路托人。”

  “每个群体都是复杂的,普路托人当中也有像你和你弟弟这样的好人,鳞人当中也有杀害亲生女儿的败类。

  半个世纪之前,所有人都能亲如手足地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半个世纪之后又都成了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