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在短短的一月时间里经历了数次剧变,悲伤和迷茫笼罩在普路托大陆的上空,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唉……”
基里安叹了口气,视线落在队伍前方的某个身影上。
他只是K先生的朋友,就已经为他的离去感到心痛难忍。作为K先生的家人,那位小姐该是多么的伤心欲绝?
“慈爱的、伟大的永昼之神,我们今日相聚于此,不是为一位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悲伤,而是为一个将要回归您怀抱的灵魂感到喜悦,愿您让他的灵魂在您的神国得以安息……”
天空笼罩着大片的阴云,淅沥沥的小雨编织着朦胧的薄雾。仿佛世界都在为青年的离去而伤怀。
雨点滴落在帕尔瓦纳的脸上,他表情木然,灵魂似乎早已远离躯壳。
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一部分的缺失,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他将周祈带回红楼,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擦去脸上的血迹,一遍一遍清洗、揉搓着那件沾血的衬衫。
之后教会的人登门,询问了整件事的起因和经过,并替他安排葬礼的日程和具体事宜……
帕尔瓦纳对此毫无知觉,他看着周祈被放进一个六边形的棺材,看着他的面容随着盖板的合拢从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他的内心没有任何的起伏和波澜,好像全部的眼泪已经流进了那夜冰冷的湖水中。
大主教结束祷告,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走到灵柩前,用沉痛、惋惜的语调发表他们对死者的追思与哀悼。
几名身穿神职人员制服的男人手持铁锹,一点一点地将黄泥填埋进墓坑,帕尔瓦纳听见自己身后有隐约的啜泣声响起,和雨滴的声音一同组成了哀婉的丧乐。
葬礼接近尾声,他感觉到有很多人来到自己身边,重复说着类似「节哀」「保重」的话语。
帕尔瓦纳什么都没有说,从头到尾,他就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参加葬礼的人群逐渐散去,留下满地的白色鲜花,脆弱的花瓣在越来越急促的雨水中被蹂躏成破败的花泥。
帕尔瓦纳的全身都被大雨淋湿,但他的目光还是一刻不停地凝望着前方,那里已经竖起一块墓碑,上面是他亲手书写的墓志铭:
——他行过之处,霓虹璀璨。
一柄黑色的大伞笼罩在他的头顶,将大雨阻隔在外,阿芙颂出现在他的身侧,同样注视着墓碑上的文字。
“腐骨蝶是天生的诗人,每只腐骨蝶的成长都是从他写下第一句诗开始的。”
她的声音与水雾一同钻入帕尔瓦纳的耳中,“而这种蜕变式的成长依托于生命中的阵痛。所以,我们写下的第一句诗往往是挚爱之人的墓志铭。”
“殿下。”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一直活在他为你编织的茧中。”
她的话似乎终于触动了帕尔瓦纳麻木的心脏,他的睫毛颤动起来,灵魂也跟着一起战栗。
他知道阿芙颂说得是对的,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被保护。虽然他总是想着努力变强,强大到可以和周祈并肩,然后反过来保护他,但这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活在周祈的庇护之下,活在他用生命为自己搭建的港湾,他只能看到周祈表现出来的柔和与从容,却无法看到疾风骤雨在他后背留下的一道道刻痕。
那些甜蜜又柔软的回忆在他的心脏之上编织了一层厚厚的茧,让他的心一直浸泡在甘美的爱情中。
但死亡让这些东西快速变质为腐臭的毒液,在那层茧子上腐蚀出一道裂口。
他是个弱者,他的软弱让他的族亲一个一个为保护他而战死,到现在,他的兄长,他的爱人也死在他的面前,而他却无力挽回。
够了。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像是在回应阿芙颂,又像是在和自己说:“我已经受够了躲藏。”
阿芙颂的视线从墓碑转移到侧前方的身影,一抹微笑从她脸上转瞬即逝。
“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再掩藏自己的身份,殿下,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你。”
帕尔瓦纳的视线被大雨模糊,他保持着漠然的语气,问身侧的人,“辉冕的力量可以让一个人起死回生吗?”
“我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阿芙颂回答他,“但是我知道,它的力量会让世界成为你想要的模样。”
大雨如注,帕尔瓦纳在那块墓碑前久久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他俯下身,用手抚摸那块冰冷的石头,轻轻说,“我还会回来的,在这里等我吧。”
……
闰时世界的修道院。
帕尔瓦纳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将它交到阿芙颂的手中,然后跪倒在礼堂最前方的软垫上。
阿芙颂捧着一盏装满灰色酒水的金杯,安静地站在他的侧面,她用灵知将项链上镶嵌的紫色宝石融化成一团液体,汇入金杯中的灰蜜酒。
接着,她划破自己的掌心,向杯中滴入她的血液,然后将金杯递给身旁的阿利亚。
卷发的青年重复她的动作,划破手掌,滴入鲜血,传递给下一个人。
金色的杯盏在礼堂所有的腐骨蝶中传递,最终又回到阿芙颂手中。
她示意阿利亚将匕首递给软垫上的青年,帕尔瓦纳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右手掌心划开一道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和其他人的血一起,进入那杯灰蜜酒中。
阿芙颂捧着金杯,站在礼堂的侧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帕尔瓦纳殿下,您是否愿意发自内心地接受自己的血脉,抛却往日的桎梏,拥抱真实的命运,承接神赐下的力量与权柄,并肩负起与血脉一同到来的重任,指引并领导诗社和所有虚界的圣灵迈向复兴的道路,发誓洗刷所有的仇恨。”
帕尔瓦纳低着头,沉声道,“我愿意。”
阿芙颂保持着刚刚的动作和表情,“请您脱去您的上衣。”
帕尔瓦纳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自己的后背,他看到阿芙颂将手中的金杯递到自己面前。
与此同时,阿利亚拿着匕首走到他的身后。
他接过杯盏,将其中混杂着灰蜜酒、血液、准则本源的液体喝了下去,连同所有腐骨蝶的因果和命运一同饮下。
在液体进入喉咙的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封印都被那份蛮横的力量消解,沉寂了许久的花种立即变得活跃起来,它以亢奋的姿态挥舞着尖锐的口器,毫不留情地噬咬着接触到的一切血肉。
帕尔瓦纳感受到自己的脏器正在被一点一点撕扯下来,然后被灰烬一样的事物重新填满,疼痛与灼烧感交替着蹂躏他的感官。
但这份感觉却不及他此刻千万分之一的心痛。
冰冷的刀尖抵在他的寰椎,他紧咬着牙,感受着锐利的刀锋刺穿他的皮肤,沿着他的脊柱垂直地向下划动,像宰杀牲畜一样,一点一点剥开他的皮肤。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遮挡,他的皮肤、血肉、骨头,所有的一切都苍白地暴露在空气中。
瘟疫一般的灰烬烧灼着他的骨头,像是巨大的铁锤不断抡击着他的身体,将他的每一寸骨头都砸成碎末,将他每一寸躯体都碾为肉糜。
他闭着眼睛,仇恨和伤痛让所有的煎熬都变得微不足道,那些破碎的物质突然开始了生长,它们依附着他此刻的情绪,以无边的恨意与痛苦作为骨架,聚合成为新的形状,接着拼命地向上钻爬,甚至不惜贯穿他的皮肉,只为挣脱束缚。
终于在某个瞬间,那些新生的肢体冲破了最后的隔膜,自由自在地呼吸新鲜的空气,帕尔瓦纳整个人都被一层水膜包裹,好像是刚从羊水中抱出来的新生儿。
他握紧自己的双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灵性的大门在绝对的血脉之前被一道道洞开,他在一瞬间晋升至人类的顶点。但这并不是血脉的极限,是仪式将他阻隔在神性的大门之外。
灰烬组成的虚幻波浪在宽大的礼堂之中来回荡漾,腐败的力量滋润着这里的每一只腐骨蝶,他们被修补完全。
虚界的神子绽放出一朵燃烧着灰烬的绚丽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