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你的错。”
帕尔瓦纳握住他的手掌,“圣党容不下其他信仰的存在,因为永昼嬗变的根基就是信徒的供奉,可这不代表他们就是正义的,总有一天,净化猎人会醒悟过来。”
“也许吧。”
周祈确认基里安已经收到自己的信息,便收起通讯器,微笑着看向帕尔瓦纳,“看来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好啊。”
他把周祈的外套拿了过来,又亲手为周祈穿上,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好了,出发吧。”
周祈:“……”
他轻轻咳嗽了两下,跟在他的「孝子」身后走出帐篷。
龙人族的村民都已经回到各自家中。
而那些房屋损毁、还没来得及修复的龙人则住进了科林准备的帐篷。
万籁俱静,营地周围连蚊虫或是野兽的叫声都没有,只有燃烧的篝火旁时不时传来两声极轻的嬉笑声。
声音的来源是几名黎明号的船员,他们坐在一起守夜,手里都捏着灌满朗姆酒的酒壶,见周祈两人走来,几人立刻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表情严肃地站起身。
怎么都像见了鬼一样?
周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接着「语重心长」地对几人道:“都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好的、曜日大人……”
船员们互相对视,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推搡着消失在两人的视野当中。
“我们有这么吓人吗?”
他盯着几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时,帕尔瓦纳的胳膊和他的肩膀撞在一起。
紧接着,他感觉有一道冰凉的触感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周祈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小拇指被帕尔瓦纳的手指勾着。
“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直接反握住对方的手掌,帕尔瓦纳不甘示弱,两人的手指交叉紧扣,彻底将「牵手」这一模式进行到了最终形态。
周祈顿时笑得更加开心,如果基里安或者夏洛特他们在这里,一定会被「曜日先生」脸上灿烂的笑容吓到理智值狂跌。
他朝着花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攥着他的手向前方走去,默默认同了他的建议。
晚风徐徐吹过,返魂花组成的花海随风摇曳。和白天时不同,没有了光照的夜晚,那些热烈的花朵表面多了一层浅淡的银白色光芒,随着花瓣飘摇,银光荡起一圈又一圈波涛般的涟漪。
静谧又唯美的风景拥有治愈人心的作用,再加上那些光芒中蕴含着柔和的灵性,周祈深呼吸了几下,随即感到身心都放松了许多。
帕尔瓦纳俯下身,摘了一朵返魂花拿在手上,“教授说,银色准则的力量代表着均衡与调和,以前我无法理解这么晦涩的概念。直到我遇到了一位银色准则的秘术师。”
银色准则的秘术师?
周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同时想到,他好像还从没有遇到过掌握银色准则的秘术师。
“他告诉我,所谓调和,其实指的是魂质,大多数人的魂质同时拥有多种色相,这是最初的辉光馈赠给人类的礼物,可惜准则的存在将它们孤立,色相越多的魂质越不纯粹,越不适合修行秘术,这份礼物反而成了枷锁。”
淡淡的银色光点在两人隔着的、微乎其微的距离中飘散,像一只只闪烁的萤火虫。
帕尔瓦纳的声音舒缓而沙哑,即使周围一片寂静,也毫不突兀,他抬眼看向周祈,眼中带着隐约的笑意,“那个人还教了我一个有趣的秘术,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周祈还从未见过银色准则的秘术,心里自然十分好奇,“想。”
“那你把你手腕上的药水给我一支。”
周祈配合地取出装有纯银色液体的玻璃试管,将它递给帕尔瓦纳。
青年饮下药剂,接着,周祈感受到周围有隐约的灵知波动。但并不明显,就像是在水里扔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咕咚」一声之后就沉入水底。
“这个秘术需要我们同时触碰同一个媒介。”
帕尔瓦纳将他手里的那朵返魂花递到周祈眼前,原本鲜红的花瓣已经完全变为银白色,其中蕴含的灵性愈发浓郁。
周祈抬起右手,食指轻轻触摸那些银白色的花瓣。
那一瞬间,花粉一样的光点渗透进他的皮肤,眼前好像出现了一道虚幻的门扉,他的思绪跟随晚风飘荡,缓缓飘入那扇大门,而感官紧随其后,寒冷潮湿的气息翻涌而来。
刺骨的湖水将周祈的身体完全淹没,他本能地调节方向,找回平衡,然后划动手臂向湖面游去。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周祈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兰蒂尼恩的郊外,红楼不远处的那片小湖。
他往湖面深处望去,视野中多了一艘侧翻的木船,和一对浸泡在湖水的爱侣,他们全身湿透,却毫不在意,仍旧忘乎所以地拥吻着。
旧时的情绪重新占据了周祈的心房,他好像真的重新回到与帕尔瓦纳定情那晚,彼时的怦然心动和灵魂震颤无一遗漏地在眼前的场景中复刻。
刺骨的湖水褪去,周祈睁开眼睛,银白色的返魂花仍在向外飘洒纯净的光点,他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帕尔瓦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道秘术名叫「一瞬的追忆」,它可以将记忆中的某个时刻载入到媒介当中,永远地封存下来。”
周祈看向他明亮的绿色眼睛,听见他说,“刚刚你看到的是我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最美好的时刻吗?
周祈思索着,对他来说最美好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呢?
他找不到答案,前半段的人生已经变得非常模糊,周祈只隐约记得自己生活的城市,连那几位和他朝夕相处的家人都成为了模糊的幻影。
而后半段的人生,那些可以被称作「美好」的时刻几乎都和帕尔瓦纳分不开关系。
比如和还是「小女孩」的他一起搬进红枫街公寓的那天,或者是第一年送光日,听他第一次叫自己哥哥的时候……
这样细数下来,周祈完全没办法给这些瞬间排一个先后顺序。
对他来说,它们拥有着同样的美好。或者说,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将这些时刻铭记于心,都源于眼前的这个人。
有帕尔瓦纳在他的身边,最美好的时刻只会是下一个瞬间。
“就那么喜欢吗?”
周祈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脸,用轻松的语调说着。
没想到帕尔瓦纳的表情却变得十分郑重,他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那一瞬的回忆。”
说这话时,无论是他的语气还是他的眼神,周祈都能从中感觉到浓浓的悲伤。
他不再说话,安静地站着,原本轻盈柔和的银光照在他身上,显得他破碎又寂寥。
忧郁似乎总是与帕尔瓦纳如影随形,周祈早就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该做些什么,他稍稍抬起手臂,用手捧着帕尔瓦纳冰凉的脸颊,轻轻亲吻他的嘴唇。
“你知道的,人不能沉溺在过去,在未来,你和我,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到那个时候,会有更多值得去铭记的瞬间。”
帕尔瓦纳的目光平静如水,“可是周祈,腐骨蝶是活在过去的生物。”
周祈愣了一下,关于虚界的回忆涌上心头。的确,在灰域的尽头,有一个已经消亡的世界,那里的所有生灵,他们此刻仍仰望着普路托千年之前的那轮辉光,永远地生活在过去的岁月。
“你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吗?”
他拉起帕尔瓦纳的手,让那洁白的掌心暴露在两人眼前,“你在人类的世界长大,而且你身上还有不同于他们的敕印。”
帕尔瓦纳指尖的敕印不再亮起光芒,它变得黯淡,不再承载力量,就只是一道普通的伤疤。
他提醒周祈:“蝶化已经抹去了父神在我身上的全部敕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