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帕尔瓦纳打断他,“我们谁都不会离开这里。”
“为什么呢?”周祈不解,“我说的不是和现在的情况一样吗?”
“弗洛利加是我的故乡,我哪里也不去。”
看着他决绝的表情,周祈猛地回想起花园中的那块墓碑。
这才是他不愿意离开的真正原因吧。
周祈瞬间失去了胃口,再也不想在这张餐桌旁呆下去,他快速上楼,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
在周祈离开之后,帕尔瓦纳本来想追上去,可门铃却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瞥向红楼的大门,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里是他的世界,怎么会有外来者?
“帕尔瓦纳先生。”
门外的人喊出他的名字,“我来给您的钢琴调音。”
帕尔瓦纳什么动作都没有,门外那人又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无视封印,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那人西装革履,只看衣着的话与普通人无异。但他的脸庞却并不正常,上面没有覆盖任何的皮肤组织,而是完全的黑色,看起来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黑曜石。
“先生,您这里可真不好找啊。”
他摘下帽子,朝帕尔瓦纳行了个礼。
帕尔瓦纳蹙着眉,“谁雇佣的你?”
“就是那架钢琴,对吗?”
晶体人无视他的问题,越过他,径直朝客厅走去。
他在钢琴前坐下,摆好架势弹奏了一段舒缓的旋律。
看着他弹琴的姿势,帕尔瓦纳终于辨认出他的身份。
“诺登斯。”他冷冷地开口,“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那场大战之前,周祈将这个人丢进了灵薄狱里。而从他现在的状态来看,他在那个地方显然混得很好。
“之前我来过这座梦巢,忘记了吗?能在回忆中旅行的人不止是你一个,只要是曾经到过的地方,我总是有办法回来。”
被点破身份,诺登斯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他用黑色的晶体手掌拆下钢琴的面板,认真地进行调律。
“走音还挺严重的,如果王尔德知道你没有认真对待他送你的礼物,可能会很伤心吧,小帕。”
帕尔瓦纳警告他,“别这么叫我。”
“好吧,伟大的弦月之神,您是崇高的历史之源,您是纯洁的辉光眷属……这样可以了吗?”
每次诺登斯出现就不会有好的事情发生,帕尔瓦纳始终对他保持着警惕。
“你来这里做什么?”
“给你的钢琴调音。”诺登斯说,“同时也是来提醒你,该从梦里醒来了。”
帕尔瓦纳眸光一沉,脸色变得更加不快。
“我们都知道,死去的是周祈,不是辉光,祂好端端地活着,每天都在为普路托播撒光明,而且我猜,你应该就是从祂的回忆中找到了楼上那位。”
说着,诺登斯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现在的问题是,你并不是普通人,哪怕你在梦巢中进行这些。哪怕你让那个人的时间停止下来,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你的感受即是见证,而你的见证又会变成真实。”
“你把他困在这里,他往后的人生轨迹将会全部发生偏移,到了五年之后,他就不会出现在修道院的地下监牢,也不会再和那时的你相遇。”
“普路托的一切已成定局,此刻高悬的辉光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但是……”
诺登斯停顿了一下,“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周祈了。”
帕尔瓦纳用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面无表情地开口,“听起来也没有比现在的情况糟糕多少,普路托已经将他遗忘,留在这里,至少我们能一直生活下去。”
“可他终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诺登斯说,“一位钢琴家不是生下来就是钢琴家,而是经历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的历练,最终完成蜕变。
你找到的这个人,他缺少了五年的成长和经历。即使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可只要少了一天的记忆,那他就永远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祈。”
调律完成,诺登斯将面板重新扣好,然后弹奏了一段来自《献给特蕾莎》的旋律。
悠扬的曲调传入耳中,但帕尔瓦纳的表情没有任何好转。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至于伟大的弦月之神究竟准备如何选择,我当然没有任何资格去干涉。”
诺登斯站起身,收拾好自己带来的工具,准备离开,可刚转过身,他又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内侧拿出一张门票,放在琴键上。
“对了,我在灵薄狱组建了一个新的剧团,有空来看我们的表演。”
帕尔瓦纳隔着很远的距离瞥向那张门票,上面用普路托语书写着一个名字——《无光密界》。
-
诺登斯离开之后,帕尔瓦纳上楼去找周祈,可当他打开客房的门,却发现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
帕尔瓦纳一个念头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刚刚他全身心地提防着诺登斯。
而周祈就趁着这个时候从自己给他留下的那扇通往塔楼的玻璃门离开了。
他甚至还给帕尔瓦纳留了张纸条。
“我回去了,别担心,我还是会把你当作我的朋友……保持联系。”
第318章 后记(八)
周祈沿着公路走了十多分钟,连一辆车都没有碰上。
刚才他直接从连廊跳了下来,那地方看起来不高。
但作为一个常年窝在家里、缺乏基础锻炼的大学生,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直直地砸在地上,现在全身上下都在疼。尤其是左脚,骨头好像裂开了一样,稍微用点力就疼得要死。
好在他的意志十分顽强,就算是拖着受伤的腿,也要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来个活人吧……”
周祈在心里祈祷。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周围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帕尔瓦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祈。”
他的声音像雾一样飘了过来,周祈头皮发麻,但还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刚才你好像有客人……”周祈解释道,“所以没来得及打招呼。”
这当然是假话,他就是趁着有人吸引帕尔瓦纳的注意力才敢直接跑路,只是现在看来,他显然低估了这个像幽灵一样的男人。
帕尔瓦纳来到他的身边,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腿,“你想我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
我不想回去。
周祈别过头,“不用了,帕尔瓦纳,我……”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帕尔瓦纳径直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像扛麻袋一样将他扛在肩膀上。
“等一下!”
周祈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对待过。顿时感到无比羞耻,他提高音量,并试图挣扎,“等一下!帕尔瓦纳,你别这样!”
但帕尔瓦纳对他的挣扎视若无睹,就这样直接将他给扛了回去。
周祈心里十分后悔,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刚才就应该顺着帕尔瓦纳的意思,让他背自己回去。
……
回到红色小楼,帕尔瓦纳将他送回卧室,陪他坐在床边。
“疼吗?”帕尔瓦纳卷起他的裤管,用那双冰凉的手掌抚摸他的皮肤。
周祈有半条腿都是肿的,当然很疼,但奇怪的是,只要是被帕尔瓦纳摸过的地方,肿胀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说,“很危险。”
帕尔瓦纳说话时的语气很平和,但周祈却莫名地感到烦躁,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让我回去吧,帕尔瓦纳,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他不敢去看帕尔瓦纳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来自对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