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路(519)

2026-04-12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这句话虽然是质问,但帕尔瓦纳的语气依旧平和,没听出什么变化。

  周祈没有回答,而是翻过身,滑进了被子里,蒙住脑袋。

  他很想告诉帕尔瓦纳,自己一点都不讨厌他,一点都不,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像说出心里的话自己就输了一样。

  帕尔瓦纳叹了口气,丢下一句「好好休息」,接着便离开了房间。

  -

  周祈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听到楼下响起钢琴曲的声音。

  从他们认识以来,帕尔瓦纳没有再演奏过钢琴,这让周祈差点忘记,他们最初的相识是在一场独奏会上,那时的帕尔瓦纳是光彩夺目的音乐家,而不是现在这个绑架他的偏执狂。

  他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演奏的曲目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乐曲。

  舒缓的旋律像一片由月光凝成的纱,轻轻触动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周祈沿着楼梯而下,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天边的弦月透过窗户送来微弱的荧光,帕尔瓦纳坐在琴凳上,神情专注而认真,冷色的月华为他的轮廓笼上朦胧的幻影,他的长发垂在胸前,指尖像蝴蝶一样起舞。

  周祈不自觉的向他靠近,在循序渐进的乐曲中逐渐走至他的身后。

  眼前的画面像是一幅油画,周祈不忍心将其打破,一直安静地聆听着。

  但演奏者却无法再坚持下去,他弹错了一个音符。就像是碰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下的旋律也跟着偏离原本的曲调,变成了低沉苦闷的声音。

  周祈的心伴随着走调的乐曲一同下沉,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抬起手轻轻按在帕尔瓦纳的肩膀上,想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错乱的琴声终于停下,帕尔瓦纳转过身,微微前倾身体,将脸埋进周祈的腹部,隔着衬衫亲吻那里的皮肤。

  他不满足于此,用手抽出那件衬衫的下摆,拼命地往上推,他握着周祈的侧腰,用力吮吸着对方平坦紧实的下腹,一遍遍地舔舐、亲吻,滚烫的体温濡湿了他的眼角,眼泪和唾液一同为那块皮肤蒙上一层晶亮的水渍。

  周祈抱着他的脑袋,忍不住用手抚摸他卷曲的长发。

  黑暗中,帕尔瓦纳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周祈,只要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只要你说你一点都不爱我,我现在就让你走。”

  周祈感到心脏一阵刺痛,他垂下头,帕尔瓦纳仰视着自己,眼角还带着晶莹的泪光。

  “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怎么也没办法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帕尔瓦纳呢?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他时就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为什么愿意和他一起前往他的家乡。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为什么要介意他曾经深爱过另一个人……

  周祈不知道该如何讲述此刻复杂的心情,而黑暗中的帕尔瓦纳又是那么的好看。

  于是他扳起对方的下巴,俯身吻住他的嘴唇。

  帕尔瓦纳的身躯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而颤抖起来,他抱紧周祈,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别离开我……周祈……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缠绵的吻如甘似蜜,周祈慌乱地寻找着依托,他将手指扶向不远处的键盘,钢琴迸发出巨大而突兀的响声,却一点没能将他们从这一刻的柔情蜜意中拉扯出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甚至最后掀开了彼此的皮肉,只留两颗心脏赤裸着相见。

  帕尔瓦纳仰起头看他,绿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同时还在发出沉醉般的呢喃,他不停重复着周祈的名字,重复着「我爱你」这三个字。

  周祈圈着他细长的脖颈,从此刻的角度看,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帕尔瓦纳的后背上附着着那么多深深浅浅的伤痕。

  他用指尖去触碰那些狰狞的伤疤,感觉自己的心如遭针刺,并向外泄露了大量的、苦涩的液体。

  这些浸染着悲伤的物质如同强力的催化剂,在它们的作用下,这些天他拼命压抑着情绪终于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你爱的是我吗?帕尔瓦纳……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如果是的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过去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断断续续的质问像一道道沉闷的鼓声,帕尔瓦纳的心脏猛地收缩起来,他好像终于找到了现在的周祈和记忆中的周祈之间的共同点。

  即便是年轻了几岁的他,依然会将自己最痛苦、最脆弱的一面掩藏在深处。

  就像他说的,在任何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扮演守护者的角色,而这也意味着,从没有人能穿过他内心那道厚厚的屏障,窥见属于他的伤痛。

  帕尔瓦纳紧贴着他,学着他之前无数次安慰自己那样,替他舔舐掉眼角的泪水,“别哭别哭,周祈,我会让你想起来的,好吗?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来的。”

  -

  帕尔瓦纳擎着一柄燃烧的烛台,并牵着周祈的手,带他走下楼梯,来到地下的某个房间。

  房间中陈列着许多高大的柜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容器,其中有一部分是玻璃材质,周祈看见里面收纳的是类似草药的物质。

  帕尔瓦纳将烛台放在地板中央,从柜架上取来一柄纯黑色的匕首。

  看着黝黑的刀尖,周祈不免有些紧张。

  “过来。”

  帕尔瓦纳拉着他站在蜡烛的旁边,和他一起轻轻跪在地板上。

  周祈的脸上带着未曾褪去的情潮,眼中满是茫然

  帕尔瓦纳抓住他的左手,先在手心处烙下一个轻吻,柔声道,“等下我会用匕首在这里划开一道伤口,可能会有一点疼,但很快就会结束的,好吗?”

  周祈的心脏开始打鼓,但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僵硬地点了点头。

  帕尔瓦纳握紧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那块平整的掌心,暗红色的血液很快便从中涌出,周祈的全身都因为疼痛而变得紧绷。

  “我说一句,你跟着我重复一句。”

  “好。”

  “弦月之神,请予我敕印,为我敞开灵性的大门。”

  帕尔瓦纳说出一句由普路托语组成的祷文。

  而这句话落在周祈耳中则变成了一种邪恶、癫狂的咒语,他完全听不懂,只能笨拙地模仿着发音。

  “……”他艰难地念完一整句「咒语」,在尾音落下的瞬间,一旁的烛台突然光芒大作,火苗疯狂地摇曳。

  周祈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他掌心的伤口。

  接着,原本正在流血的伤口竟然逐渐愈合,变成了一道闪着银色光芒的伤疤。

  无数连续不断的画面都在这一刻涌入他的大脑,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帕尔瓦纳,我……”

  周祈带着雀跃的话语戛然而止,全身猛地一僵,瞳孔快速向外扩散,双眼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无比空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周祈!”

  帕尔瓦纳抬手按向他的眉心,用灵知探查他现在的状态。

  很快,他感受到来自辉光的气息,那些冰冷的东西顷刻间占据了周祈的身体,帕尔瓦纳想都没想,直接从历史长河中抹去了敕印发生的那半分钟时间。

  辉光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周祈没有醒来,而是昏倒在帕尔瓦纳的怀中。

  -

  帕尔瓦纳将周祈抱了回去,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庞,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好像是被一时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才会干出刚刚那样的蠢事。

  记忆几乎等同于魂质,找回那段记忆,也就相当于找回他已经成为辉光的魂质,那些被他设置好的东西会毫不留情地扼杀他的意识,防止辉光轮盘人格化,进而遭到污染。

  也许真的是过去了太长的时间,帕尔瓦纳竟然一时忘记了,最后的周祈是多么的残忍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