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就当是看在同胞的份上,做好人好事吧。
“晚饭有着落了吗?”明谌问。
黎初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回去自己随便煎个蛋,或者煮点意面什么的。”这边的肉类他实在不会处理,煮一次整个公寓都是臭的,能恶心好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那边管这个叫白人饭。”
明谌听了,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我早上买菜买多了,”他说话时语气很正常,让人不会觉得有负担:“晚上正好要做饭,你要不要一起吃?做番茄牛腩,炖一锅能吃两顿。”
黎初愣了一下,点点头:“好,谢谢。”
明谌住在黎初斜对门。
独立的一室一厅,和黎初那间一样的格局,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客厅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
深色布艺沙发靠墙放着,上面搭着一条墨蓝色的毯子。窗前是一张书桌,桌上立着台灯,旁边的书摞成一摞,排得齐整。
整个屋子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随便坐。”明谌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厨房吧台上,“冰箱里有喝的。可乐、气泡水、矿泉水自己拿。”
黎初应了一声,也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连着吧台,从沙发这儿望过去,正好能看见明谌打开水龙头洗菜。
他身上穿着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很利索。看起来厨艺应该挺不错的。
黎初看着那道背影,有些出神。
这半年过得像一场梦。
最初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坐飞机,坐得他晕头转向的。
终于落地了洛杉矶,接应他的是奶奶的老同学,早年移民在加州待了快三十年,黎初管他叫周伯。
对方帮他弄了新的身份,办了入学,租了这间公寓。
他一个人对着陌生的屋子,忽然对这个没有邵霆越的世界有了实感。
白天他把时间填得满满的,上课、写作业、去图书馆,努力地去认识新的同学,有空也会到处去逛逛。
只有晚上躺在被子里,才敢偷偷哭一会儿,想一会儿二叔,哭完擦干眼泪,第二天继续勇敢坚强地去上学。
二叔也这样在厨房里给他做过饭,黎初想起来,眼眶就红了。
他拼命忍住眼泪,把脸转向窗外。
外面天已经暗了,公寓楼的走廊亮起灯,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温暖的厨房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番茄的酸甜味儿一点点飘出来,熏得人鼻子发酸。
明谌煮好关火,盛了两碗端过来。一抬头,愣住了。
少年孤零零坐在沙发上,肩膀轻轻抖着,眼泪流了一脸。他不哭出声,就是咬着嘴唇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但是睫毛湿透了,鼻尖红红的,更可怜得厉害。
“你……怎么了?”明谌把碗放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有些莫名其妙。
刚才还好好的坐在那儿看他做饭,怎么一转身就哭成这样?
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做的饭有问题?
黎初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蹭了蹭脸,闷声闷气开口:“你、你以后别剪这个发型,没事也不要做饭。”
明谌:“……”
……
黎初化悲愤为食量,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番茄牛腩。
明谌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脸埋进碗里,吃得头也不抬,心里更莫名其妙。
吃完黎初红着眼睛道了谢,蔫蔫地回去了。
明谌在厨房收拾碗筷,越想越纳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唐人街后面那条小巷子,图便宜剪的。
有这么难看吗?都把人丑哭了。
黎初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才去浴室洗了澡。
出来换上睡衣,头发还湿着,在领子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
台灯拧开,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笔,铺平了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着某个字发呆,有时候写了几句又划掉。
窗外的夜色渐浓,偶尔远处有车经过的引擎声。写完最后一个字,黎初才把信纸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
他像毛毛虫一样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隔壁住着个美国男孩,叫什么他记不清,反正每次在走廊里碰见,对方都会热情地冲他喊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人大概是个音乐生或艺术生,反正经常半夜带人回来放音乐蹦迪。这种老式公寓的墙体很薄,咚次打次的低音炮震得黎初的整张小床都在抖。
今晚也是一样,黎初刚开始有点困意,隔壁就响起了熟悉的节奏。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住耳朵,隔壁音乐依旧震天响
碍于对方是个一米八的肌肉男,黎初觉得自己的小身板还是别惹事比较好。
然而,在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时,忽然听见门外有声音。
隔着门他听见有人在说话,是明谌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隔壁音乐很快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黎初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终于睡了过去。
……
第二天在学校,黎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发呆。
来加州快半年了,专业课上得还不错,编程水平也进步了很多。
这门课叫“计算机科学项目实践”,教授让他们组队设计一个简单的数据库系统,写一份技术报告,期末还要做个演示。
黎初在组里负责写代码的部分,看起来就是认真负责的个性、活儿干得利索,组员们都挺愿意和他一组。
“嘿!Li!”同组的Jack一进来就叫他。
“听说了吗?周末有个活动。”Jack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样子:“一个投资人的高级聚会,就是那种硅谷来的老头,坐在那儿听学生讲点子,听得高兴了说不定掏张支票出来。”
黎初愣了愣:“……什么?”
Jack眨眨眼,露出一口白牙:“我和几个朋友搞到了邀请函,打算去做个展示……就是上次那个写作辅助工具,可以检查拼写错漏的,我们想拿去试试水。”
他越说越兴奋:“Li!你也来吧!你不是代码写得好吗?到时候万一有人问技术问题,你帮我们答。再说了!这种场合多认识点人没坏处!万一真遇上个赏识你的,将来说不定还能拉点赞助。”
黎初被他说得有点犹豫:“我?我不太会说话……”
“不用你说太多,你站那儿就行。”Jack已经开始掏随身的小本子记时间了,“周六晚上七点,市中心圣瑞吉斯酒店。记得穿正式点,千万别迟到了啊!”
他站起来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眨了下眼:“Li,你不是说想自己开公司吗?说不准就碰上愿意给你投钱的人呢!”
Jack走后,黎初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开公司这个念头,他在港岛时就有了。
他来美国的时候,奶奶给了他一笔钱,钱存在接应人周伯的账户。
留学生活是绝对没问题的。
此外他身上没有别的钱了,他走的时候也没带走邵霆越给的零用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可能是愧疚、心虚……又或者是既然要离开了,那就走得干净一点。
不仅仅是邵霆越的钱,奶奶的他也一直记在心里。等毕了业自己能挣到钱,就要把这笔钱还回去。
黎初垂下眼睛,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
Jack写给他的时间和地址,歪歪扭扭的字迹,后面画了个笑脸。
黎初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心中默念了一遍地址。
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
湾流III降落在机场时是下午,舷窗外是加州的阳光,邵霆越黑眸盯着看了片刻,暖意却丝毫没有融进眼底。
舱门打开,他缓缓走下舷梯。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候着,身后跟着两个随行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