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珩眸光如刃,周身弥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压,凛冽如万载寒冰,沉重如无边山脉。
烟尘尚未散尽,所有人的身影都是模糊的,像是一场构陷出来的扭曲梦境。
清珩望向归楹的眼底,试图在里面寻找出一丝强装的冷漠,但他遍寻无果。
他叹息一声,自嘲一笑,随后唇瓣微启,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之间,何至于此?纵然昔日我有千般错,可如今我一心弥补,只求重来一回,你再信我一次,这一次我定能履行诺言,助你脱困。”
“今时今日,你已可以自由行走,往后只需抗衡天道即可。待我们回去后,你回归本体,届时天道照样劈你本体,可我已有了万全之策,必不会让你受苦。”
天上阴云密布,闪烁的雷光在乌云里不断穿梭,那是天道最忠诚的守卫。
归楹仰头看着那雷云,微微耸了耸鼻子。
他如今能够离开本体四处行走,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他们遭受了那么多的劫难。若还要强求,还要不信命,那又该有多少劫难在等着?他们胜不过天道,至少在天道的不允下,难以两全。
牺牲一人成全另一人,那不是归楹想要的。他要的,是小九好好的,是他能看着小九好好的。
情爱重要,但是他的小九也重要。他比小九多活了上万年,最擅长忍受孤独和寂寞,也知道人心易变,再深的爱也不过留恋百年便作罢,在仙君无尽的生命里,那些意难平总有散尽的一日,所以这些抉择该他来做。
归楹猛地攥紧指尖灵力,那抹灵力便化作数道交错的鞭影向清珩周身袭去。
这一次不再是警告,而是直指要害。心脏、咽喉、丹田、头颅,每一击都裹挟着决绝的杀意。
“何至于此?”他冷笑着,笑声如冰棱碎裂,冰冷又尖锐,“仙君,你未受天火焚身之痛,又怎会知我的恨?那天火日日焚烧,将爱欲的壳子烧毁,淬炼出的只有恨。”
说话间,他刻意忽略那张脸上的情绪,只让恨意在自己眉宇间凝结成霜。
鞭影胡乱挥舞,万物鼎旋转的灵力涡流被搅乱,发出低沉的嗡鸣,呼应着这场扭曲的对峙。
蔓意连忙收回万物鼎,手一伸便捞着001回到了芥子空间躲避。她只是个旁观者,不该参与二人之间的仇怨,爱或恨都是他们的选择。
清珩身形未动,抬手拂袖,浩瀚灵力如潮水般涌出,轻易化去鞭影的锋芒。他立在原地,威压更盛,如巍峨山岳压向归楹,限制着他的攻击。
“那天火我也受得,待此间事了后,我们回到云里舟,你只管引来天火烧我,你受多久,我便双倍受之,只求你别再恨我。”
归楹不再言语,灵力再度凝聚,这次不再是虚无的鞭影,而是无数粗壮的根系,根系外层裹着浓郁的灵力,更为灵活强韧,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向清珩,落地后根系蔓延,快速生长。
清珩身影飘忽,衣袂翻飞间险险避开要害,但那凌厉的劲风依旧在他衣袍上割开数道裂口。
地上的根系有着奇异的力量,只要接触到便会不断地汲取灵力,他浮于半空中,那些根系就如巨蟒般不依不饶,打得他退无可退。
事已至此,已不能一味闪避。
他默念法诀,身后便出现了一个比山岳还高的巨型虚影,那虚影慢慢抬手,五指成爪,强硬地扼住了那几道最致命的根系。磅礴的灵力及骇人的威压自他掌心倾泻而出,方圆千里,鸟雀不鸣,风停树静,寂然无声。
掌中的灵力与归楹灌注在根系上的灵力剧烈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声,震得周围尚未散尽的烟尘再次激扬。
归楹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根系反噬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他闷哼一声,后退数步稳住身形,眼中的仇恨燃得更盛。
归楹喘息着,身上的皮肤开始出现树皮般的质感,他手腕猛地一抖,被清珩攥住的根系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绿芒,生出无数尖锐的利刺,狠狠刺向清珩的手掌,那些利刺刺穿虚影后便开始疯狂生长,变成更多更杂的根系纠缠着虚影。
与此同时,未被抓住的根系从刁钻的角度再次袭向清珩后背。
清珩不敢再轻敌,也不敢再有丝毫分心,虚影的两只手都在应对根系的攻击,顺便用威压给归楹施加压力,他便趁此机会瞬移靠近归楹,并起二指快速点向归楹的眉心,这一击并非攻击,而是带着安抚意味的灵力,灵力入体,不断扩散弥漫,归楹徒劳地挣扎着,最后不甘地闭上了眼,无数根系就此消失。
清珩接住归楹的身体,用外袍裹住后放在一旁的废墟中,他坐在归楹旁边,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春枝回到了本体,他便失去了本命剑,如此重创即便是半仙也受不住,所以他才打坐疗伤,未能即时察觉归楹的清醒。
而后又经历一场大战,虽然耗时不久,但对于他和归楹来说,都是一场恶战,毕竟他们二人,一人刚刚丧失本命剑,一人刚刚修补本体。
天上雷云早已散尽,万里晴空,无风无雨。
清珩躺在归楹身边,等着那弥漫的烟尘缓缓散去,归楹的脸逐渐露出来,脏兮兮的。
他侧过身,将手臂垫在头下,高着一些看向归楹,伸手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尘土,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平静。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提醒着他,这个人就在他身边,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壑的恨意,也是一个拥抱的距离。
归楹的呼吸绵长又规律,闭着眼的样子褪去了方才的凌厉杀意,显出一种无害的脆弱感。
浓密的睫毛盖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把小扇子,又像黑色的蝶翅。清珩的目光描摹着他紧闭的双眼,他知道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眸光,让他在瞬间沦陷,沉溺其中不愿离开。
他好像哭过,未干的泪痕沾染了灰尘,在脸上变成两道蜿蜒的痕迹,像被遗忘的河床,流淌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清珩擦去唇上的血迹,那残留着红色的唇瓣轻轻落在归楹的脸颊上,落在那蜿蜒的泪痕上。一触即分,他退后了些,痴迷地那张脸,用气音轻轻说道:“小树,我不会放手的。你想恨就尽管恨,无时无刻的恨,烧心灼肺的恨,反正,爱恨不与旁人说,我们只管纠缠,无穷无尽,唯有我们。”
你可以尽情恨我,肆意伤我,但求求你答应我,与你这般爱恨纠缠的人,只能是我。
他指尖的灵力悄然汇聚,带着丝丝缕缕的仙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探入归楹的经脉,为他梳理因战斗而受创的身体。
快些好起来吧小树。
归楹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眼睫颤了一下。清珩指尖微微一顿,更小心地将灵力输送,轻轻地,慢慢地,生怕将他吵醒。
一滴泪自归楹眼角滑落,清珩整个人都僵住了,在那滴泪即将落地前才恢复了动作,伸手将其接住,让他落在自己沾着血的指腹上。
冰冰凉凉的,瞬间就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冻住,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清珩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方才强行压下伤势、动用灵力为归楹疗伤的反噬此刻汹涌而至,喉间再次泛起浓重的血腥气。他侧头,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血,鲜血落地,藏在土地下的草籽快速生长,瞬间便有半人高。
这是仙人的血液,能助万物开智的血液。
“小树,为什么要哭?”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归楹昏迷中流下的泪,比任何攻击都要迅猛,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随后,他的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轻轻地描摹着归楹的五官。
微微蹙起的眉峰,指尖在那皱起的丘壑间不断流连,想要用指腹的温度熨平那些愁绪。紧闭的眼睑,能清晰地感受到薄薄的皮肤下眼珠鼓起的弧度。继续向下,指腹顺着挺直的鼻梁慢慢滑落,最终停留在那略显苍白的唇瓣上。
唇瓣不算柔软,中间有些干裂,指腹不断摩挲着那些干裂。温热的呼吸打在手指上,清珩喉结滑动,恋恋不舍地抬手离开了归楹的脸。
这一刻,什么任务、系统、徒弟和主角都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归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