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可察的应答宛如一缕轻烟,缓缓飘如耳畔中。
虽淡,但确实存在。
闻言,宋年歪歪脑袋,嘴角上扬,对人露出微笑。
迎上这个温和的笑容,厉言川缓缓闭上了眼,在心里想道:
宋年,你不要骗我,不然的话……
————
躺在床上,不知为何,今晚厉言川再次陷入了无尽的失眠。
明明这种状况在前段时间有所改善,可今晚却又再次复发。
不论怎么闭上眼,心底都好似有杂音在不停回响,搅得人心神不宁。
厉言川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窗外月明星稀,手机微亮的屏幕显示此时已是凌晨两点,深夜时分总是万籁俱静,除了偶尔的树叶婆娑声响外,再无其他。
漆黑的房间黯然,被无尽的孤寂吞噬,轻易就勾起人心底最阴暗的一面。
不论是耳畔的寂静,还是眼前的黑暗,一切的一切都令厉言川躁动不安,总觉得有什么要从内心破土而出,引发不可挽回的后果。
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他不悦。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啪地打开了台灯。
大概是力道过大,动作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意,发出的动静有些吓人。
灯光亮起,撑起了一小片温暖的光明,驱散了些许黑暗,为人寻来了些微平静。
余光一瞥,厉言川捕捉到了墙面上的呼叫铃。
——只要按下这个,宋年就会出现。
——他真的不会骗自己,承诺做到过。
人冲到房间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内,厉言川沉默不语,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冲动。
一股想现在就按下按钮,见到宋年的冲动。
明媚而灿烂,天真而冒失,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面庞,只要见过一眼,大概谁都不会忘记。
光明总是与黑暗相对,明明曾经最喜欢独自坐在夜里,但今日却只觉阴暗低沉。
骨节分明的大掌缓缓向前伸出,但最终停留于半空中。
又怔怔收回。
连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抓住什么。
厉言川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眉心紧拧出深深的痕迹。
他拿过一旁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画面闪动,浮现出了熟悉的场景。
以及其中熟悉的人。
只见次卧的大床上,宋年呼吸均匀,已经沉沉地进入梦乡。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与床榻间,被子鼓成一个大包,像是松软面包中的馅。
明明身材瘦瘦的,但此时侧躺睡着,脸颊被挤出了一小团软肉,还有几分压痕。
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随着镜头逐渐放大,宋年的睡颜占满了屏幕。
仿佛两人面对面,他就睡在身边一样。
紧紧盯着画面上的人,厉言川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
甚至染上了几分微不可察的柔和。
平日里冷冽的脸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温和。
心底的冲动被满足,可依然不够。
就像是心脏裂开了一个口子,无尽的空虚席卷而来,空荡荡的,急需某样东西来填满。
但他也不知道什么能填满内心。
只知道就这么盯着画面中的人,心中的躁动莫名能被抚平几分。
就这样,月亮逐渐隐去,直到日光跃出地平线,厉言川才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
他恍惚地看向窗外,怔愣片刻,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清晨。
自己竟然盯着宋年的睡颜,看了一整晚。
一定是疯了。
后知后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迷茫,厉言川烦躁地捏了捏眉心,猛地合上了电脑。
————
当宋年起床时,意外地没有看见厉言川的身影。
按照人的作息,平常这个点该起床了,怎么今天房门还紧闭着呢?
感到奇怪的他来到主卧前,刚想抬手敲门,但转念一想万一人还在睡觉的话,似乎不太合适。
可能是在睡懒觉吧。
宋年这么想道,没再打扰。
吃完早饭,他倒在客厅的大沙发上百无聊赖,忽然想起还没用过影音室,便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噔噔噔地往地下室跑去。
影音室面积大得和客厅差不多,超大投影幕布和超柔软沙发,比私人影院还要舒服。
装备齐全的宋年自带饮料水果下楼,嘿咻一下倒进柔软的沙发里。
他随手选了一部推荐的影片,然后就靠在沙发上,一边喝着果汁一边看了起来。
播放的是一部爱情片,而且还是虐恋情深的那种,用平淡的叙事镜头讲述了一个男女主两人分分合合的故事,看得人泪水汪汪。
看见男女主各种被虐,不得不分开时,宋年猛地吸了吸鼻子,抱着的果汁变成了纸巾,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我只是想看个电影放松放松,怎么就恰好选中了这么一个好哭的片子啊!
更何况他本就是个共情能力强,泪点低的人,这一哭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
险些要把自己哭晕过去。
当然最后也确实晕了,不过是看累了哭累了,所以倒头睡了过去。
哭得眼睛都有些肿,快要睁不开,困意也随着进度条的推动而加深。
渐渐地,他觉得眼皮变得沉重起来,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
强撑着看完结局后,他不知不觉就脑袋一歪,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观影人已经睡去,幕布上投放的电影依然在继续。
除此之外响起的,还有电梯打开,和轮椅轻轻滚动的声音。
是厉言川来了。
或许是日出时才睡下的缘故,今天的他难得睡到了中午,一觉醒来已是正阳高悬。
他乘坐电梯来到一楼,却意外地没有看见宋年的身影。
不仅客厅没有,卧室也没有。
犹豫了片刻,厉言川刚想调出监控查看,但在动手之前,耳中依稀捕捉到了地下室传来的声音。
似乎是播放电影的声音,难道宋年在地下室?
来到地下一楼,果然瞧见了沙发上的人。
比起平常的叽叽喳喳,此时的宋年格外安静,歪靠在沙发扶手上,已经闭眼睡着了。
这副睡颜,一如昨晚隔着屏幕时看见的那般。
只不过眼下,是真正的面对面,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怎么在这睡着了?
厉言川皱了皱眉,推着轮椅上前,当靠近后看见人眼下的泪痕时,眉心皱得更深几分。
哭了?看电影哭的吗?
他扫了一眼投影布,看着结尾滚动着一长串的名单,认出来了这是一部很有名的悲剧爱情电影。
自己之前也看过,但看完以后内心波澜不惊,甚至觉得浮夸无趣,不像宋年一样哭得稀里哗啦。
湿润的眼角反着光,厉言川眼色一暗。
他不理解,只是一部虚假的电影而已,宋年为何会真情实感至如此境地。
正如他一直不理解宋年本人。
如此真诚炽热,会坦诚展示全部情感,也会对陌生之人给予善意和信任。
这令厉言川费解。
因为他自小学会保护自己的方法,就是不要随意信任他人,也不要轻易喜形于色。
否则就会成为把柄,成为被他人攻击的弱点。
恰似脆弱的脖颈,轻轻一拧,就能结束薄如蝉翼的生命。
这般想着,厉言川情不自禁伸出手。
手掌先是覆住人的脸颊,捏了捏,手感如预想般的软嫩光滑。
随后下滑,抚摸上人纤细的脖子。
光滑,白皙,冰凉。
却又有着完美的曲线。
“唔……”
身下人忽然嘟囔一声,唤醒了厉言川。
他立刻清醒过来,收回手掌。
不过宋年并未醒来,只是梦呓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未来得及盖上的薄毯滑落至地面。
目光紧紧盯着人的睡颜,再向下移到脖颈和锁骨,厉言川的神色间染上一抹晦暗不明。
柔弱微小,且名为信任的种子,偷偷冒出一个尖。
这样的发芽,只为一个特殊的,愿意无视冷淡,不懈靠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