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方才在监控里看见的宋年,并不是这副样子。
由于担心,厉言川提早两小时从公司离开,得知司机已经将人送回别墅后,不放心的他在路上打开监控,想要查看人的状况。
映入眼帘的,便是宋年弓身啜泣的画面。
当看见人那双通红的眼,还有布满泪痕的脸颊时,他呼吸一滞,只觉心脏抽也似的跟着疼。
特别是在其故作坚强地上前迎接自己时,这份疼痛跳动得更为强烈。
明明眼眶都还肿着,嘴角的笑意都带着浓浓的苦涩。
“老公你要喝点水吗,或者吃点东西,不过王姨还没来……”
大概是心虚,宋年慌张地找着各种话题。
不过对面的人没有接话,只是突然伸出了手,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
“宋年。”
厉言川直直地望来,一双漆黑深邃的瞳孔中是浓得化不开的专注和幽深,其中只倒映着一人的身影。
“难受的话,可以直接哭出来。”
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装,我可以接纳你所有的负面情绪,和你全部的模样。
所以,可以不用装作你没事,可以不用笑容伪装,大声哭出来就好。
男人的话语不似作伪,目光中的认真烫得人移不开眼。
轻声的一句话,仿佛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忽然间,那股压抑的酸涩之意再次涌上心头。
明明说好的,不会在他面前哭的。
可一行清泪已经无言从眼眶中滑落。
当着厉言川的面,宋年再也装不下去,扑到他怀中,没忍住哭出了声。
泪水奔涌而出,宛如决堤的水坝,嚎啕大哭,将委屈尽数发泄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自己的情绪。
仿佛在那个摔破膝盖的夜晚,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自己的伤口,温柔地其贴上纱布,并告诉自己疼就说出来。
第65章
从小到大,宋年一直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不论是作为父母工作繁忙的孩子,还是哥哥,每一个身份都要求他必须懂事。
小时候父母为了生计忙于工作,即使难受时伤心或者委屈时想要倾诉,都不一定能见到父母。
就算见到了,看着父母脸上的疲色,也羞于启齿,只能咽下口中的话,不能让他们承受自己的负面情绪。
再后来,体弱的弟弟出生,身为哥哥他必须更加懂事,不能露出脆弱的一面,因为还要承担照顾弟弟的责任。
渐渐地,宋年学会了独立解决麻烦,独自消化情绪。
独立,懂事,听话,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形象。
可事实上,在家庭中,越是懂事的人,就越容易被忽略。
早期父母缺席了宋年的成长,后来经济条件得到了改善,他们将对大儿子的忽略,尽数弥补到了小儿子身上,又一次遗忘了宋年的感受。
因为他们觉得,像宋年这样叫人省心的孩子,一定会体谅他们之前的做法,不会怨愤。
家庭的重心都倾斜在弟弟身上,最懂事的宋年,理所应当地被分走了关注。
不同于可以随性撒娇闹脾气的弟弟,在家中的他,从来都是那个不会说自己伤心,不让人操心的孩子。
因此,如果不主动向外发散情绪,就没有人会留意到他的内心。
旺盛的分享欲滋生,自欺欺人般,这样才能为他寻找来家人的关注视线。
久而久之,爱分享的有嘴习惯便养成,不论是对家人还是朋友,他都有着热切的分享欲望,恨不得什么都说一嘴。
伪装了这么多年,就连宋年本人都快忘了,上一次向他人寻求安慰是什么时候。
这次遭遇网曝,他甚至都没想到向厉言川求助的选项。
可厉言川却察觉到了,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你可以哭出来”。
整个人完全被圈进了人宽阔的胸怀中,宋年鼻头一酸,再也克制不住,抱着人就大哭起来。
比起最开始隐忍的啜泣,这样的嚎啕大哭更能宣泄心中积郁的郁闷,宛如逐渐凶猛的暴风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没关系,哭出来就好,我会一直陪着你。”
即使衣襟被哭湿,捏皱,厉言川连眉头都没蹙,依然耐心地搂住人,一贯冷硬的嗓音温和得不像话,手掌温柔顺着后背。
低沉的宽慰嗓音,温热的安抚大掌,坚实有力的怀抱,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地充满安全感。
仿佛仰躺在沙发上,被潮起潮落的海水完全包裹。
不知哭了多久,哭到后面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宋年还趴在人的怀中没有起来。
他闷在胸膛前,小声地说,厉言川,我想睡一会。
而厉言川说,好。
然后把人放在自己腿上,抱着他回了二楼的房间。
陷在熟悉的大床上,宋年很快就困了,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反复醒来很多次。
每一次醒来,窗外的天似乎都更黑,时针也在疯走。
但唯一不变的,只有守在床边的厉言川。
最后一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屋外的天夜幕低垂,繁星点点,高悬的圆月取代了太阳。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昏暗的光线映照出守候在床边的身影。
晦暗不明,柔和且模糊,却充满了可靠和安全感。
光影摇曳间,不知怎地,宋年忽觉心脏狠狠一坠,漏跳了一拍。
察觉到了床上投来的视线,那身影侧过头来,声音放得极低,和缓得能沁出水来:
“还想睡吗?”
见人摇了摇头,厉言川伸出手,温柔地替他捋了捋鬓角被睡乱的头发。
刚睡醒的嗓音带着未消散的沙哑,宋年既感到口干舌燥,又觉得眼睛酸胀肿痛。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有温柔的叮嘱先一步落下:
“闭眼。”
随即,凉凉的冰袋贴上眼眶。
“嘶,好冰。”
宋年情不自禁地倒吸口气。
“忍一忍。”
话虽这么说,男人却将本就轻柔的力道放得更轻,小心地替人敷着红肿的眼眶,以免第二天痛得睁不开眼。
给人敷完眼睛后,他再仔细地扶着人靠坐在床头,就着自己的手喂水。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不久,现在是晚上。”
严格来说,是晚上八点,宋年睡了将近六个小时。
在这期间,厉言川绝口不提自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即使要通话安排工作,也压低声音,防止打扰床上沉睡的人。
各种碎碎念的询问,不论是“你下午不用去公司吗”还是“你累不累”,都能得到身边男人耐心的答复。
没有丝毫不耐烦,一如他静坐守候在此处。
“想再睡一会,还是起来吃点东西?”
厉言川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人的脸颊。
“我想再躺一会。”
而宋年摇了摇头,脸主动往宽大的掌心里贴近,蹭了蹭,呈现出全然的依赖姿态。
又大又温暖的掌心,几乎能包裹住大半张脸蛋,略显冰凉,但依然有着让人安下心来的力量。
两人沉默不语,空气中却不尴尬,弥漫开的都是无言的陪伴。
最终,还是宋年率先打破安静:
“老公,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让我哭出来的人。”
“小时候,父母总是很忙,我不敢跟他们说自己难过的事,怕分散他们的精力。”
说出口的都是真实经历,宋年知道,这样很容易被厉言川察觉到异样。
可在眼下的情景,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倾诉欲,名为坚强的保护壳裂开一条缝隙,并愈演愈烈,藏起来的脆弱悄然溢出,快要将他吞没。
昏暗的灯光,幽静的环境,还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气氛正好,实在是一个倾诉的好时机。
这些话在心中积压了太多年,宛如皮肤下扎的一根小刺,隐藏了这么久,险些都要忘了它的存在。
可就算自欺欺人,也怎么都掩盖不了其依然扎根于体内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