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温澜清回到家中,已是夜半三更,不染等他等得自个儿都睡了不知道几觉,一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道:“二爷你可是回来了,二爷饿不饿,要吃些东西不曾?”
温澜清一边往屋里走去一边道:“不吃了,你去备热水,我要泡个澡解解乏。”
“哎,我这便去。”
不染回来的时候温澜清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染怕惊着他不由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跟前方小声唤道:“二爷,热水备好了。”
温澜清这才睁了眼。
泡过澡散了发的温澜清前脚方走入书房中,后脚不染便跟了进来,“二爷,你这是还不打算睡?”
温澜清轻轻“嗯”一声,不久便坐到了书案前。
不染见状便道:“二爷我给你备些茶饮吧?”
温澜清又“嗯”一声。
不染这方转身出去给他备些提神的茶水去了。不久,不染端着温热的茶水进来,先给温澜清冲了一杯放到他手边后,道:“二爷,今日忍冬过来说越哥儿明儿想出去。越哥儿说他伤已经全好了,且今日大夫过来看过了,说他已无大碍。”
温澜清停下正在磨墨的动作往不染看过去一眼,顿了顿,方道:“知道了。若是越哥儿出门,你千万记得嘱咐同方与木言要跟紧他。”
不染道:“是。”
温澜清很快又道:“你下去睡觉吧,不用在旁边伺候。”
不染道:“那二爷记得早些休息,别太累了。”
温澜清点点头。
不染走出去并轻轻将房书的门掩上,温澜清等他一走,便执笔沾墨,提着笔在空白的纸上略略一顿后,便没有丝毫停顿地在纸上写下一个个人名并与之对应的详细资料,包括这些名字背后所涉及的大量相关人员。
温澜清写了一夜,也一夜没睡,第二日天一亮,他才终于搁下手中的笔。
不染醒来后到书房一见他便知他一宿没睡。在给温澜清梳头的时候,不染道:“若是夫人与越哥儿知道二爷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还得赶去衙门当差,他们该心疼了。”
温澜清原是闭着眼,闻言将眼睛缓缓睁开,道:“那便不要同他们说。”
不染还能怎么办,听他的呗,谁叫他是主子呢,且还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子。
温澜清虽是一宿没睡,面上却是看不出什么,等他到了刑部衙门里头,更是没一个人看出来他与昨日有何不同。
温澜清一来,打听到严侍郎今日还未到刑部,便与其他同僚继续昨日的翻卷宗找资料撰写工作中去了。
严侍郎严翀进到刑部,刚到自己办公的屋里坐下,便听差役进来道:“大人,温郎中求见。”
刚拿起茶盏想喝一口茶的严翀闻言动作一顿,随之将茶盏放下,道:“叫他进来吧。”
“是。”
差役出去后不久温澜清便进来了,只见他行至严翀不远处,便拱手弯腰道:“下官温澜清见过严侍郎。”
严翀看了他一眼,道:“你见我所为何事?”
温澜清道:“下官有一物,要交给严侍郎。”
严翀道:“何物?”
温澜清这才将放在衣袖之中的一本册子取出,双手呈起递出去。
“侍郎大人,请过目。”
严翀接过他递来的这本册子,先看一眼封皮,只见一片素,不见上头有什么字迹,随后他翻看一页,才看见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严翀起先不以为然,待他看清上头标注的时间及里头的人名时,不禁一顿,这才接着继续看下去。看过一页,又翻一页,满满一册,他大略一翻后心中已经明白过来。
“隆兴二十一年间所有获罪被罢免流放官员及家中人员奴婢,包括抄家所得金银器物的清单,这是你写的?”
温澜清敛眸低眉道:“正是。”
严翀又将这本册子翻开,仔细辨认上头的墨迹,道:“墨迹还很新,你连夜写的?”
温澜清道:“是的,大人。”
严翀抬眸,像是第一次看见温澜清那般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一遍。看完后他才道:“你如何做到的?”
全刑部大小官员,三天时间都不一定能完成的事儿,温澜清一夜就完成了,严翀确是颇为不解,除非温澜清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就誊写好了。但这又有了一个问题,那便是除非有他或姚尚书的准许,这些放在书库里头的卷宗他人轻易是不得拿出去翻阅誊写的。
温澜清面容平静又不失礼节地回道:“下官自从来到刑部上任,为能尽快了解刑部,在司门司就任郎中这段时日,有空就会去书库里头查找并翻阅了不少陈年旧案,碰巧最近看过隆兴年间的旧案。”
严翀看着他道:“你都记下了?”
温澜清脸容压得又低了一些:“回严侍郎,隆兴二十一年间发生了不少事情,下官看得深了一些,这才记下了。”
严翀闻言不由沉默下来。
隆兴二十一年至隆兴二十七年正是前皇在位的最后几年,那时尚未立诸君,为了争诸当时朝中党派斗争十分激烈。前皇年迈多病正是最偏执听不得人劝的时候,各派相争导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闹剧一桩接一桩,甚至后宫都参与了进来,几乎是举国动荡没得消停。前皇一怒之下于这一年将所有与这些事情有所牵连的皇子及官员一刀切地全降罪了。虽然后来确是消停了些时日,但在这件事里趁机排除异已者不知道有多少。那些被罢官被流放抄家者有多少又是无辜的呢?
姚尚书昨日来的时候话没有说全,但严翀身为刑部侍郎,尚书之下便是他,他能知道的内幕会比其他人多得多。
重阳那日户部官员被刺伤一案,实则就与这桩旧事有关。
严翀不奇怪温澜清为何会关注这段旧事。因为他曾听闻,温家祖上曾经也是在京中任官后受朝中党争影响被遣返回乡了。不过温家这事儿更久远,应该是太祖在位时的事儿。果然,历史就是个圆,总是在不断重复同样的事儿,但却没多少人能从中吸取教训。
严翀道:“看过就能记下来,这了不得啊。”他看着温澜清,手指曲起轻轻一敲手中这本册子,“你确认都核对得上吗?”
温澜清不卑不亢道:“昨天下午至今日,各部司已经有所进展,记录下一部分隆兴二十一年获罪的大小官员名单,大人可与之比对。”
严翀于是叫来书吏,将温澜清口中的这份隆兴二十一年京中获罪官员的名册拿进来。这是一份非常新的名册,有好几位获罪并记录在案的官员还是今早才记录上去的,严翀将之比对完后,便将这两份册子一放,道:“温郎中既有如此本事,为何不将这本名册交由尚书大人?”
严翀这话的言下之意是,尚书大人对温澜清并无明显喜恶,他有这等本事若将这份名册交由姚尚书,获得他老人家青睐的可能性极大,且有可能会对他如今的处境有所改善,至少能换个比较不那么清闲的实干部司当差。
温澜清则道:“虽然下官仅用一夜便将名册写出来,但下官翻阅完这些卷宗用时就不下于半个月,虽然各部司加起来人不少,但这项工作用三日完成还是颇为勉强。下官写这份名单旨在以防有个万一,别无他想。因此,不论是将此名册交由尚书大人亦或是严侍郎都是一样。既然今日严侍郎在,下官自然交由严侍郎处置。”
“哦?”严翀颇为惊讶地看他,“你真如此想?”
温澜清垂眸道:“下官身任刑部郎中,便与刑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严翀深深看一眼温澜清,然后道:“你还有别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