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清居高临下看了跪地磕头的秋荷,眼中无波无澜,不久后,他淡然道:“你走吧。”
一句话定了秋荷的去路,但许谨身为主子与外男私通,护主不利的秋荷还能留下一条命在,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温澜清走后,跪在地上的秋荷朝许谨被关的屋子方向磕了三个头,终是哭着起身走了。
被锁在屋里的许谨听见外头远去的脚步声,彻底崩溃地双拳重重击在门上。
“啊——”
“温澜清!”
许谨绝望地大哭出声,他终是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跪倒在地上。
——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孩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抱着一件新衣裳不停地擦眼泪,不敢发出声音闷闷哭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少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背着光站在太阳底下,对这个小孩道:“你不喜欢这件衣裳?”
小孩一下抱住怀里的衣裳,抬头看去。他看不清背着光的人的脸,但他知道这人是谁。小孩抽噎地对这个少年说道:“这是姐姐喜欢的,不是我喜欢的。他们都是送姐姐喜欢的东西,多了或是想起来了,才会顺手送一两样给我。这件衣裳,明明就是女子的样式。”
少年对他道:“再有这事,你还回去就是了。你对他们说,这件衣裳姐姐更喜欢,穿着也更好看,姐姐穿上高兴了,你身为弟弟也就高兴了,这样大家也都高兴了。”
少年说完这话就走了,小孩目送他走远,只记得那时少年身上的衣裳被风吹起散开,身影如梦似幻,仿佛下一刻便乘风而去。
后来小孩就照着孩子所说的做了,然后大人就夸他懂事了,会问他喜欢什么,也开始将他的喜好放在心上,知道他喜欢的是什么,知道该送些什么给他,而不是送姐姐之后再将余下的那些东西送他——
许谨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眼中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往下落。
在门口被彻底关上的那一刻,温澜清朝他看来的那一眼,冰冷无情地似向他诉说一句话:算人心,你算得过我吗?
许谨自以为可以拿捏住的,被温澜清轻易掀翻辗压。
昏暗的屋中,许谨闭上了仍在流泪的眼睛。
温澜清回到松涛院,走到主屋前头的时候,便见沈越立在廊下,正在看他。
温澜清看着他,一手提起下袍,一步步登上台阶,朝沈越走去。走到沈越面前后,温澜清双手执起他垂落于两侧的手紧紧握住,等沈越抬起脸朝他看来,他才出声道:“越哥儿,明日,你便能出门去做想做的事儿了。”
沈越一下便红了眼。他定定看着温澜清,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才是你叫我过完端午再出去的原因?”
温澜清没有细说,而是将他搂入了怀中一把抱住。不久后,他道:“越哥儿,我知你对谨哥儿心怀愧疚,对他不忍心。那便由我来,我对他没有亏欠,所做之事问心无愧,也不会失信于微娘。”
沈越问他道:“许谨接下来会如何?”
温澜清道:“不出意外,等六皇子禁足令一解,他会进入六皇子府做六皇子的侍君。”
得了答案的沈越不再问,只是搂紧了温澜清,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
另一厢,田老太太自江若意那儿得知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又听到了温澜清将许谨关在屋里的消息,便躺到了榻上,手抚着额,长久没有出声。
江若意担忧地一直陪在老太太身旁,问她是不是头疼病又犯了。
田老太太没有回话,就这么躺着过了许久许久,才长长地叹息一声,道:“我记得越哥儿刚嫁来时,送了我一盒子药,说是能治偏头疼的。我当时叫丫头们锁到库房里去了,我这会儿头疼的厉害,意娘你叫人将药从库房取来看看药还能用不曾,我想试试他这药。”
江若意自是赶紧照她的话去做,等她一走,田老太太艰难地侧过身,望着帐顶,不禁又是一叹。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沈越因为身体不适闷在院里三个多月,等他双腿迈出温府大门时还有些恍惚,不过他很快又兴奋起来。因为他终于能出来了,能自由活动的感觉真好!
当然,也不是完全自由,在确定他的身子是否真的无碍前,他能逛的范围也只限于京城里头。
因此,除千机阁外,黄杨林水泥场,玻璃工坊,归闲农庄及正在挖河渠的治铁坊等这些地方他还不能去。黄杨林水泥场目前还是由温澜清代他行领之职,西郊修路也是由他在管。沈越这会儿虽能出门,身上却还是没什么活儿。只相当于能上街逛逛活动筋骨,顺便透透气罢了。
而他一能出门,毫无意外地直接便去了千机阁。
几个月不来,等他再到千机阁,发现这儿的人流竟比之前还要多,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很多人不买只是进来逛逛,看些新鲜稀奇的玩意儿开开眼,直把千机阁当博物馆。不过千机阁的店伙计与掌柜也都不管,谁来都笑脸相迎,有人询问摆出来的那些器械有何用,该怎么用,他们也都耐心回答。
这虽然是沈越开店初就定的规矩,但见都过去这么些日子了人不少反而还越来越多,只觉得神奇。
不过他细心去看,阁里头确实也摆了好些新玩意儿。他在家中休养,虽听过一些,但到底不知道具体,等亲眼见了实物,又上手尝试了下不禁感慨古人不过生产条件低了些,但脑子肯定不笨,瞧瞧他们捣鼓出来的这些新鲜玩意儿,比沈越做出来的那些也没差到哪儿去。
因为千机阁一天到晚人流都很多,因此沈越同忍冬、木言进来时阁里头的掌柜和店伙计一时未能察觉。等到店伙计发现进来的这位客人怎么那么像他们大东家,揉揉眼睛再一看,才知道不是自己眼花,这才开心地迎了上去。
“沈东家,您怎么来了?这是身子养好了?”
沈越对上前来同他说话的店伙计笑道:“对,养得差不多了,就出来看看。我三个多月不来,这阁里头看着都挺好。对了,其他几位东家在不在?”
店伙计道:“她们今日都不在。只有佘管事在。”
“佘管事?”沈越愣了下才想来这人是谁。是温澜清不知道从哪找来,代在家中休养的沈越专门处理千机阁事宜的人。沈越还不曾见过此人,只见过他托人上交的一些处理千机阁日常事务的文书和账册,看了这些文书,沈越对这人印象不错,处理事情有条有理,算账管账比沈越这半道出家的还要精细。
店伙计道:“自从佘管事来后,其他几位东家渐渐就不怎么来了,只说佘管事事儿干得利落,她们在此反而还容易添乱。”
沈越道:“这位佘管事这会儿人在何处?”
店伙计道:“在三楼,应该是在看账。”
沈越道:“你去忙吧,我上三楼看看去。”
店伙计应道:“好嘞,您上楼小心些。”
沈越上到三楼,终于在账房里头看见了这位佘管事,他到时人确实在算账,啪啪啪地拨弄算盘上的珠子,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他手上的动作。
沈越的到来叫这位佘管事当即停下拨弄算珠的动作朝他看来,并起身问道:“您是——”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道,“沈东家?”
六位东家里头只一位坤人,三楼又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来,所以这位佘管事猜出沈越真不难。
等沈越看清这位佘管事的脸才发现他比想象中年轻许多,虽然下巴蓄着胡子,但看着也就三十上下,一副读书人的样貌。
“对,是我。”沈越对佘管事笑道:“我听店伙计说佘管事在三楼,便上来瞧瞧。”
佘管事对沈越道:“不知沈东家有何事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