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赵安泽自奶娘手中接过赵珂,抱着他同温鸿夫妇道:“珂儿,我们要回家了,你同你祖父祖母道个别?”
赵珂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温鸿夫妇,他虽听懂了父亲的话,但一下没反应过来该如何道别。赵安泽也不催他,只捏住了他的一只小手同温鸿夫妇挥了挥,就当是道别了。
温鸿见状笑道:“天色不早了,六皇子带着谨哥儿与珂儿赶紧回去吧。珂儿还小,再耽搁一会儿怕是要睡在车上了。”
许谨这才出声道:“温伯父,婆母,那我们便回去了。”
江若意应道:“好。你们上车吧,路上小心。”
上车之前,许谨才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温澜清与沈越看过去,他顿了顿,正待要说什么,便见沈越已经先一步同他说道:“谨弟,路上小心。”
许谨先看了一眼沈越,才点了点头,应道:“知道了,多谢。”
未几,抱着孩子的赵安泽与许谨便坐到了马车中,等车子行驶慢慢驶向夜幕下的街道,逐渐远离温府时,抱着孩子哄了一会儿的赵安泽才想起来问道:“谨哥儿,我才发现,你对温鸿夫妇的称呼不太一样。你称岳父为伯父,又称岳母为婆母,这是为何?”
许谨坐在马车中,整个人随着行驶的马车轻微摇晃着,他听了赵安泽的话,想是回忆一般沉默了片刻才静声道:“当年我初入温府,因少时连番遭遇家中巨变,性子变得软弱内敛,除姐姐外,见谁都怕更不敢亲近。那时祖母和婆母看出我的困窘,为叫我早早走出来,不仅将我看得同姐姐一样,还让我同姐姐一样称她们为祖母与婆母,只为让我与她们能更亲近一些。而温伯父则是幼时就有的称呼,只是大了也没改过来罢了。”
赵安泽明了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许谨见赵安泽没有再问,便也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没有言说的其实还有当年自己一份暗戳戳的小心思。
他只比姐姐小六岁,姐姐出嫁时,他刚满十一岁。那天的场景好多他都记不清了,最清楚记得的只有身穿绯色婚服的新郎倌登门迎亲时那被华服衬得宛如神仙下凡的模样,还有身边的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他也曾幻想过,如果他是来迎娶他的便好了。
所以当初田老太太与江若意提议他同姐姐一样称呼她们时,他的心真的为此雀跃了好一阵。
曾经,他也有过离自己的幻想无比接近的时候,就是在姐姐死后。
他是什么时候清楚认知到自己不可能的?
是在姐姐去世后不久,一次姐夫喝酒埋醉时,他原是想坐下陪他说说话消消愁,但他姐夫却是没说几句话倒头便睡,像是喝醉过去了。
那时他在旁边坐了许久,久到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伸出手想去触碰姐夫垂下的那只手时,却被他忽然睁开望过来的一双眼睛给吓得傻在了原地。
姐夫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便看得他落荒而逃。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许谨都在想,每次他去见姐夫,他都喝醉的样子是真醉了,亦或是假借醉酒在拒绝与他交流。
他是不是早看出了他深埋在心底的那份不可言说?
所以才会在他快按捺不住时,一下子就会睁开眼睛,以叫人无所遁形的眼神警告他。
从那以后,许谨对温澜清又敬又怕,又不甘心。
送走赵安泽与许谨后,温鸿与江若意知道沈越赶了几天路回京定是累了,便叫沈越与温澜清赶紧回去休息。
沈越与温澜清也不推辞,回到府里便往松涛院的方向走去。
路上,温澜清牵着沈越的手走在前头,一开始沈越还未有所觉,等发现自个儿几乎是被自家夫君拽着往前走时,不禁失笑一声,道:“我怎么觉着夫君今晚稍显急躁了些?”
温澜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只回了一句:“常言道小别胜新婚,我想夫郎能懂为夫的心情才是。”
沈越脸上的笑容加深,他晃了晃自个儿被紧紧握住的那只手,道:“我懂是懂,可孩子怕是不懂吧?你不怕小十月一会儿跑进屋里叫着喊着说要同我俩一块睡?”
温澜清拉着他家夫郎的手继续往前走,他道:“我已经同忍冬交代过了,叫他今晚带着小十月睡在他屋里。”
沈越奇道:“你什么时候交代的?”
忍冬一直都跟在他左右,他怎么没发现温澜清私底下还找忍冬说过话了?
温澜清在前头似乎笑了一声,他道:“总之今晚上,小十月不会来我俩屋里了。”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小十月渐渐大了,该有自个儿的屋了。”
沈越笑着说道:“府里就这么点大,哪还有小院挤出来给小十月住?”
说来当初沈越被安排到温府角落里头的清舍去住,其实与温府已经挤不出什么地儿让他住也有关系。温府的大小在京中一众官员府邸里头也就中等偏下,好在一开始温府人口不算多,勉强也够住,但随着孩子一个个出生长大,这个府邸才渐渐显露窘迫来。
不过许谨已经嫁出去,一年到头也不会回来住几晚,他以前住的院子算是空了下来,若是清出来让小十月住进去倒也可以。
但显然温澜清不是这么想的,他道:“让秉正秉均住一个院,秉均现在住的院子空出来给小十月住便可。”
沈越想到尤其疼爱秉正秉均的江若意,道:“这能行吗?母亲那边能同意?”
温澜清只道:“小十月渐渐大了,总不能一直叫他同我们一块住。”
沈越知道温澜清许是有办法说通江若意,但他也有自个儿的顾虑,“就怕叫外头的人看了,以为我待秉正秉均不好。”
温澜清道:“不会,京城里头如今就这情况。就连几位年岁到了搬出宫外住的皇子们一时都没个地儿盖自己的府邸,同其他王爷挤着住,咱们府里这个情况,大家也不会多想。”
既然已经聊到这了,沈越自然想到了一事,他道:“皇城是扩建还是迁都这事儿可定下了?”
温澜清道:“大概率是扩建了。”
沈越道:“你此前不是说皇上想要迁都?”
温澜清道:“但迁都花费甚巨,比起这事儿,皇上更想省点银子去干点别的。”
“皇上想干什么?”沈越转念一想,脱口而出道,“打仗啊?”
温澜清转头对他笑了一笑。
沈越如今虽到处跑,看似悠闲得很,实则他身上还挂了军器监监造及黄杨林水泥场行领的差事。他能如此轻闲地到处跑,一是上头有温澜清帮他顶着,二则是他这两份差事其实与顾问没甚差别。有事时他去露个脸就行,没事时他爱干嘛干嘛。虽是如此,不代表他对朝中之事不敏感,尤其是在军器监这种参与军械研发的部门当中。从军器监近来大量研发制造火器,到温澜清这句话,沈越嗅到了战场硝烟的味道。
沈越看了温澜清这个笑,愣了一下,道:“真要开打了?什么时候?”
温澜清道:“不好说。我大魏如今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却是群狼环伺。战场在何处,战争什么时候开始,根本不是魏国说了算。”
沈越道:“所以皇上想要有个万全准备?不至于真打起来时还像此前那样一溃千里,士气大失?”
温澜清道:“嗯。”
说着说着二人回到了屋里,只是温澜清进屋没多久便被沈越赶出去了。
只见沈越将房门关上后,便进到屋里去翻找他当初嫁过来时穿的那身婚服。今日他特地问了忍冬婚服他给存放到了何处。
沈越当初嫁过来穿在身上的婚服是张巧香请了当地很有名气的几位绣娘一同赶制的,不比京城富户的坤人出嫁时穿的差上多少,甚至还要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