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能给予他这一切的,非温家莫属。
温澜清,就是能主宰这一切的人。
而沈越,是那个可以改变温澜清主意的人。
这也是许谨没有直接去找温澜清的原因。许谨与温澜清从来没有什么直接矛盾,如今会这样,是因为他屡次在暗处操纵他人对沈越痛下杀手的缘故。
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许谨先找上沈越。
沈越不禁有些唏嘘。他道:“吕玉青到底是正妻,你是怕她生下孩子,会影响珂儿的地位吧。”
正妻生下的孩子为嫡子嫡女,本身就有优先继承权。赵珂身为庶长子,靠着赵安泽对许谨的宠爱,在府中地位想必与嫡子嫡女无异。但在袭爵与继承财产等问题上,赵安泽若是敢偏向赵珂,吕家定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皇帝与万贵妃也不可能同意。
这个是吕玉青身为正妻,以及她生下的孩子能名正言顺得到的。赵珂想要争,除了他本身足够优秀,能将吕玉青所有的孩子都比下去,身后还得有一个强大的母族帮他争。
许谨道:“我如今这般,我认了,但我不能不为珂儿的将来筹谋。”
沈越已经猜到许谨的来意,但他还是问道:“你想做什么?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许谨朝沈越看去,他道:“沈越,虽然我不曾改姓,在对外,我可是温家夫妇正式收养于名下的孩子。以前是我一时改不过来,我如今便是叫姐夫一声兄长也是能够的。”
沈越好笑道:“你哪是改不过来,你是不想改吧。”
许是心事被他生生揭开,许谨一时无言。
沈越对他道:“为了赵珂,你如今是想改口了?”
许谨移开目光望向亭子外,屋檐将午间的阳光挡在了外头,许谨伸出手去勾,才能让阳光照到指尖的那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谨才静声应了一声:“嗯。”
这就是许谨真正想同沈越说的。
沈越看得出来,这恐怕也是许谨能够在他面前展示的最大程度的退让了。
沈越不信许谨真放下了心结,他更像是为了孩子不得不放下。
但不论如何,他放下了。
许谨接着道:“珂儿是我生的,温家便是他的外家,要喊祖母曾外祖母,要喊父亲母亲外祖父外祖母,要喊——兄长舅舅的。”
沈越笑了笑,道:“许谨,温家上下从来没拿你当外人。”
沈越说的这倒是实话,田老太太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就是以前她不懂,在经过许谨私会六皇子一事后,她还能不懂?但她从未真正为此责怪过许谨,还一样当自己孙儿一般让他风光嫁去了六皇子府。还在身后用整个温府为他撑腰,让他哪怕为妾,也能于人前有一份底气。
还有温鸿、江若意,不管他们照顾许谨是不是为了许微漾,但他们所作所为无愧于心,对得起许氏一家,更对得起许谨。
至于温澜清,哪怕他怒极许谨三番四次对夫郎下手,也念及温许两家的关系,念及原配生前的嘱托未对许谨痛下杀手,还全了他一份体面。
温家对许谨,真的是仁至义尽了。
许谨若还不领情,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许谨愣了愣,垂眸低声道:“我知道。”
沈越道:“我与你,明明两看生厌,却又因为各自的身份不得不绑在一起,真挺可笑的。”
许谨是个聪明人,他做为温家的养子所能谋求的利益远大于其他,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赵珂,他就更不可能为了对付沈越而彻底得罪温家,所以他选择了退一步。
至于沈越,他本就不是那种赶尽杀绝之人,又加上心中有愧,哪怕许谨在沈家的苦难并不是他造成的。但还是那句话,他顶替了“沈越”的身份,就得当起他所有的责任。前头的那些险叫他丧命的算计,他就当还回去了。
如今他与许谨,谁也不欠谁了。
许谨则道:“你当我想如此吗?”
沈越与他对视数秒,看见许谨状似淡然的眼睛里透出“你可真难杀”的眼神,不禁噗哧一笑。沈越道:“那你我二人就这样吧,挺好的。”
明明看对方不顺眼,却又无从下手,维持着表面的平和,私底下连恨都逐渐被时间消磨尽——说的是许谨。
许谨这看着沈越,过了一会儿后,他起身,略略曲身向沈越行了礼,静声道:“我话已说尽,便先告退了。”
说罢,许谨转身,款款走出了这个湖中小亭。
沈越则站在亭子中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自个儿眼前。
回想方才与许谨的谈话,沈越不禁低低笑了一声。
沈越从没想过许谨会低头,毕竟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当初他被迫给赵安泽当侍君,输得如此彻底都不曾向他示弱过一分,如今却能为了赵珂选择忍下心中的怨恨先退一步。
当然,在沈越看来,许谨这哪里像是在示弱。分明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提醒他,他才是温家正经的一份子,是入了籍记在温氏夫妇名下的。
不像他,一个外嫁过来的。
他说他认了,可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哪里像是认命的样子?
笑了,都这时候了还在争。
看来有的人啊,真就是死性不改,都这时候了还是这臭脾气。
第336章334、得力干将
也是如此,其实沈越有很多话都没同许谨说,因为他觉得许谨听不下去。
庶子虽袭爵艰难,但真要是优秀,未必不能走出一条通途大道来。不比直接继承家中爵位家财更来得叫人高看一眼。
许谨几次三番谋害他性命,也叫他一度命悬一线,甚至连腹中胎儿都险些保不住,沈越还真没圣母到能够不怨不恼。
但他心中到底有愧,毕竟别的不论,光是没能让许谨见到他生母最后一面,沈越都觉得自个儿这辈子怕是在许谨这都没法真正硬气起来。
所以他不亲自动手,而是放任温澜清处置许谨。正如温澜清所说的那般,他无愧许谨,许谨却几次陷害他夫郎,更险些叫他失去一子,他下手自然能够毫无顾忌。
知道许谨这辈子只能为妾,沈越当时就心想,温澜清这招真狠啊,杀人诛心,明明许谨最大的心结,怕就是自己的出身了。
偏偏在外人看来,许谨这等身份,能抬入安郡王府为侍君,又得郡王爷这般宠爱,还生了个聪明过人的孩子,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他过的该是何等叫人羡慕的神仙日子。
可这是许谨这辈子最想摆脱的身份,他不想跟他娘一样命比草贱,也不想孩子跟自己一样低人一等。
当初许谨为了自己能想尽办法往上爬,也能为了孩子主动低头向他曾经最憎恨最不甘心的对象示弱。
沈越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与许谨这辈子怕是都做不到真正的促膝长谈,但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也足够了。
只是如今他们谁也不欠谁了,若许谨还是想对他做什么,届时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了。
当天晚上温澜清没能回来,沈越先是想等他回来再睡,结果久等不见人,直至下人过来传话说二爷今晚怕是回不来了,吩咐他别等先睡。困得不行的沈越才爬到床上倒头就睡。
睡前沈越还在想,打下金国这事竟叫皇帝如此高兴么,拉着才回京的镇北军一众将士,与朝廷官员一块彻夜不眠地庆祝。
沈越睡一觉起来,睁开眼就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而他身边依旧空无一人。
本来还有点睡意的沈越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掀开薄便叫守在屋的人进来问问情况,结果喊了几声不见人应,正觉着奇怪,便听大门处屋门被人吱呀一声往里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