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两个少年的声音,原本老神在在的住持,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连带着下巴上的胡须,都跟着抖了两下。
钟宝珠和魏骁,这两个小混蛋……
终于还是来了!
钟宝珠对老住持的抗拒毫无察觉。
他只是牵着魏骁,小跑上前,又喊了一声。
“惠然师父?!”
“诶。”
老住持颤抖着,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看向他们。
“来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魏骁从旁边拿来两个蒲团,就摆在老住持面前。
两个人乖乖巧巧的,并排坐好。
老住持清了清嗓子,竭力维持冷静:“慧心说,你们要请老衲解梦?”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又点了点头:“嗯……”
“那就说说吧,是什么梦?”
“我们……”
提着这件事情,两个人又有些迟疑。
他们两个,刚刚在大殿外面,就已经把梦里的事情给讲清楚了。
所以他们现在,应该不用麻烦老住持帮他们解梦了。
老住持不了解状况不说,万一……
万一他不小心,说漏嘴了,那怎么办?
可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
老住持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
老住持皱起眉头,疑惑问:“怎么了?”
“我们……”
钟宝珠顿了顿,魏骁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然还是别说了?
钟宝珠也觉得是。
于是,钟宝珠吐出两个字。
“忘了。”
“忘了?!”老住持震惊。
“对……对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明明下午还记得的。结果晚上吃了顿饭,就一起吃掉了。”
“那就是无梦可解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那你们就快回去……”
老住持喜不自胜,正要送他们走。
下一刻,钟宝珠又道:“无梦可解,但是有事可做。”
老住持一顿,看着他脸上的笑,心觉不妙:“何事可做?”
钟宝珠笑嘻嘻的,从怀里拿出几个荷包,递到他面前:“帮我写平安符!”
南台寺颇为灵验,香火也盛。
寺里有平安符,都是寺里和尚自己写的,就摆在大殿外面。
香客进香之后,就能取走一个,或带在身上,或转赠他人,都是一种念想。
平安符这种东西,自然是年纪越大、修为越深的和尚来写,才越有用。
所以啊,经常有人在大殿外面翻找,就想找到慧字辈长老的亲笔书写。
可是这几位长老,年纪大了,不常写这些东西,能寻到一个,便是百里挑一。
倘若脸皮厚些,在寺里遇到了长老,壮着胆子,上去一求,也是可以的。
钟宝珠知道这个习俗,上山之前,就带了一堆荷包。
他双手捧着荷包,凑上前,眼巴巴地望着老住持。
“好住持!您老就帮我写几个吧?求您了!”
话说到一半,钟宝珠忽然感觉,身旁气息一凛,似是有风刮过。
他转头看去,只见魏骁跪坐在软垫上,冷着脸,紧紧地盯着他。
不是吧?
魏骁不许他向旁人撒娇。
不光是对两位兄长,连老和尚都不行?
他有毛病吧?
钟宝珠皱起小脸,懒得理他,转回头,继续缠磨老住持。
“您老和我爷爷,还是故交呢?”
“您写一个平安符,我带下山去,送给爷爷。”
“难道您老不盼着我爷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吗?”
钟宝珠磨人的功夫一流,不消几句话,老住持就扛不住了。
“好好好,帮你写,帮你写。”
“好耶!”钟宝珠欢呼一声,“多谢老住持!”
他马上放下荷包,从案上拿来纸墨笔砚,把寺里常用的黄纸铺平。
怕他笨手笨脚,魏骁自觉上前,往砚台里舀了两勺清水,接过墨锭,帮他研墨。
老住持问:“要写几封?”
“不多不多。”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封一封算过去。
“我一封,爷爷一封,大伯父和大伯母两封……”
“李凌一封,温书仪一封……”
“还有苏学士,还有小杜夫子……”
林林总总算下来,钟宝珠的两只手都不够用,再加上两只脚也不够。
老住持看着他,老脸几乎要皱成一团:“你到寺里进货来了?”
“没有啊。”钟宝珠无辜道,“我只是人缘比较好,在意的人比较多而已。”
“写不了这么多,只能写十张。”
“别啊!”
钟宝珠连忙反对。
“您老刚刚都答应我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不可以骗小孩!”
“我都没让您老解梦了,只是写一点平安符而已!”
“给我写嘛!给我写!”
再不答应,眼看着钟宝珠就要闹起来,把禅房给拆了。
老住持也没法子,只好满口答应,提笔蘸墨。
“好好好,写写写,写到你满意为止。”
“谢谢老住持!”
钟宝珠最后欢呼一声,凑上前去,看着他写。
“第一封先给我写,我要平安,还要变聪明。”
老住持失笑,故意问:“不是说写平安符吗?怎么又许上愿了?”
“都差不多。”钟宝珠理直气壮道,“加一个愿望,更容易实现。”
“好。”老住持颔首,又问,“七殿下呢?想要什么?”
“我要——”
魏骁顿了顿,目光从钟宝珠身上晃过。
“就要……得偿所愿罢。”
“好。”
*
夜更深,风更冷。
两个少年第二次走在回去的路上。
钟宝珠手里捧着五六个平安符,腰上还挂着十来个荷包。
不管怎么说,老住持还是喜欢他的。
他说要这么多,就真的写了这么多。
写到老眼昏花,都一直在写,还问他满不满意。
写到最后,钟宝珠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喊停。
钟宝珠美滋滋地清点着荷包。
这个自己留着,这个给爷爷,这个……
就在这时,走在他身侧的魏骁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上一提。
“石子。”
“噢。”
钟宝珠顺着他的力道,往上一蹿,跨过石子。
两只眼睛却还黏在荷包上,不曾挪开。
魏骁伸出手,弹了一下他挂在腰上的荷包:“跟卖货郎似的。”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我才不卖。”
“倒也没有很难。”
“唔——”
忽然,钟宝珠停下脚步,往魏骁那边挺了挺腰。
魏骁不解:“怎么?”
钟宝珠昂首挺胸,又把自己往前送了送。
“把你刚才弹过的那个荷包拿走。”
“我已有了。”魏骁道,“老住持送了我一个。”
“这个是我送给你的,不一样。快拿走!”
魏骁一怔,最后还是低下头,伸出手,捏住那个荷包,解开两道细绳,把东西从钟宝珠的腰带上取了下来。
“行了。”钟宝珠笑嘻嘻地往前走,“我还有十几个,过几日再送给他们。”
魏骁手掌一拢,便将东西轻轻握在掌心。
不敢太轻,太轻了怕弄掉。
不敢太重,太重了怕捏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