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黑色,爱穿黑衣。
这样显得他成熟稳重,与众不同。
就算昨日他过生辰,就算有的时候,他进宫去向皇后娘娘问安。
也不过是换一件藏蓝或藏青的暗色圆领袍。
像天水碧这样,浅浅淡淡,朦朦胧胧的颜色。
十来年里,不见他穿过一回。
可是今日——
钟宝珠远远看着。
他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张大嘴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钟宝珠自然知道,魏骁不喜欢这样的颜色。
所以,他一开始以为,这人是李凌或者温书仪。
他原本想喊的,也是这两个人的名字。
可是李凌没有这么高,温书仪又没有这么壮。
话到嘴边,钟宝珠鬼使神差地喊出了魏骁的名字。
就这一喊,他竟然喊对了。
真是魏骁!
而此时,魏骁见他愣住,迟迟不愿上前。
还以为是自己穿得太难看,把钟宝珠给吓住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不该乱穿衣裳,不该乱选布料。
不该学钟宝珠,不该想着……
和钟宝珠穿相似的衣裳。
不过还好,他让宫人多带了一身新衣,是他常穿的暗色。
等会儿上了船,他就换过来。
可是……
魏骁这样想着,不自觉低下头,扯了扯身上衣襟。
他今日穿的,当真有这么难看吗?
“哇!”
就在这时,他的面前,传来一声惊呼。
“魏骁!你穿得好好看啊!”
魏骁忙不迭抬起头,只见钟宝珠张开双臂,迈开双腿,正朝他飞奔而来。
钟宝珠跑得飞快,眼看就要跑到面前。
一时间,魏骁竟慌了手脚。
他连忙放下手,同样张开双臂,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荷花。
他只好连声提醒道:“钟宝珠,花……花!”
钟宝珠压根就没听他说了什么。
他飞奔上前,飞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半步,马上扶住钟宝珠站稳了。
钟宝珠气还没喘匀,人也还没站稳,就拽着他的衣袖衣襟,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他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衣料,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魏骁,你这一身衣裳,太好看了!”
魏骁清了清嗓子,竭力压制住往上翘的嘴角:“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钟宝珠用力点头,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你早就该这样穿了!”
“平日里,不是黑色,就是蓝色,看着老气横秋的!”
魏骁纠正道:“那叫做‘成熟稳重’。”
“十几岁的人,还是小孩呢,为什么要成熟稳重?”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
“我爷爷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就要穿红着绿!”
“嗯。”魏骁颔首,深以为然,“日后多穿。”
“嘻嘻!”
钟宝珠一边笑,一边挤上前,凑在魏骁身边,用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你能不能把衣裳借我穿两日?”
一瞬间,魏骁沉默了。
他转过头,皱起眉头,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夸我的?”
“当然不是!”
钟宝珠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这么好看的衣裳,你穿着确实好看,让人耳目一新。不过——”
“不过?”
钟宝珠道:“我一直都想做两身这样的衣裳。”
“可是我爹说,年初才做了两身,不许再做了。”
“他和你一样,分不清春衣和夏衣。”
“所以今年,我没有新的夏衣穿了。”
“你能不能……”
魏骁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能!”
“别啊!”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我和你身量差不多。”
魏骁纠正道:“我比你高,比你壮。”
“大一点儿不要紧,只要不是小了就行。”
“不借。”
“你这人怎么这么可恶?一个人俊俏潇洒,都不管我。”
“就是这么可恶。”
钟宝珠跟扭股糖似的,挂在魏骁的手臂上,哼哼唧唧地缠磨。
魏骁也拖着他,搂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朝湖边走去。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魏骁完全翘起来的唇角,也跟着笑了笑。
魏骁还说他是小傻蛋,其实他自己也是!
少年新衣上身,某一瞬的忐忑与试探。
只有落山的日头、东流的湖水和掩面的荷花知道。
魏骁不知道,钟宝珠也不知道。
钟宝珠非要穿魏骁的新衣裳。
魏骁非不肯,只能把手里刚折的荷花赔给他。
两个人就这样,搂搂抱抱,纠纠缠缠地来到湖边。
钟宝珠问:“我们的船是哪一艘?可以上船了吗?”
“就是这艘。”
魏骁指着面前,停靠在湖边的一艘游船。
这艘游船很大,是目前湖上停着的,最大的一艘。
游船通体木制,船身上绘着荷叶荷花,还有八宝楼的招牌。
船舱封闭,一样是木制的门窗,似乎分了好几个隔间。
船舱之中,已经点起了蜡烛。
屋檐底下,也已经挂上了灯笼。
烛火摇曳,把整艘船照得亮堂堂的。
钟宝珠打眼一看,就十分喜欢。
他拉着魏骁,兴冲冲地就要往船上跑。
“那还等什么?快上船吧!李凌他们呢?去哪里了?”
“我们在等……”
话还没完,舱门打开。
一个三十来岁,体型微胖的男子,带着侍从,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皇叔。”
“小皇叔?!”
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也跟着他喊。
男子笑起来,一双眼睛被脸颊肉挤着,只剩下两条缝。
他笑眯眯地看向魏骁和钟宝珠,一脸的慈爱和蔼。
“诶!阿骁,宝珠也来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小皇叔晚上好!”
正说着话,魏昭与钟寻,还有几个好友,也聚了过来。
众人各自行礼问好。
魏昭喊的是“小皇叔”,钟寻喊的是“安乐王”。
不错,此人正是安乐王魏弘。
他是圣上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三十岁。
平日里养尊处优,和几个少年一样,爱吃爱玩。
圣上心疼弟弟,便特许他留在都城,不去封地。
所以平日里,他不是去酒楼吃饭,就是去乐坊听曲。
过得好不舒坦,比圣上还要滋润几分。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甚至是魏昭和钟寻,小的时候,经常被他带着出去玩儿。
他们常去的马球场,就是安乐王的。
他们常去的八宝楼包间,也是安乐王包下来的。
安乐王为人豪气爽快,对他们又和蔼慈爱。
亦师亦友,亦父亦兄。
不像皇帝那样偏心,也不像大将军那样严苛。
几个少年,都是喜欢和他一块儿玩耍的。
只是这几年,他们逐渐长大,安乐王好吃好喝,人也渐渐胖了起来,不爱和他们一块儿打打闹闹的。
他们便不常一块儿出门,逢年过节,还是会结伴去他府上拜见。
众人站在湖畔上,安乐王站在游船上。
几个侍从放下木板,搀扶着行动不便的安乐王下船。
钟宝珠问:“小皇叔,您怎么会在这儿呀?”
安乐王提起衣摆,一边挪下船,一边笑着应道:“我呀?我在这儿,给你们守着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