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照得府里喜气洋洋。
钟府众人,齐聚正堂,举杯庆贺。
或酒或水,水波荡漾,又映出烛光。
“平平安安,又过一年。”
“我们家宝珠,又长大一岁。”
“月初才长大一岁,现在又长大了?”
钟宝珠举起手:“那我就是十五岁了!”
几位长辈大笑起来。
“要是这样算,可就不止十五岁了,是二十来岁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我是大人了!”
“是是是,大人了,可以娶亲了!”
“唔……”钟宝珠连连摇头,“不要娶亲,不要娶亲。”
“为何?”
“娶了亲,就不能放炮仗了!”
“小傻蛋哟,都娶亲了,还想着放炮仗。”
“你找一个和你一样,爱放炮仗的,不就好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抬起头,把杯子里的小甜水喝干净。
他吃了点东西,又喝了碗汤,就叫元宝把炮仗拿来,他要出去放两个。
按照大庆风俗,除夕夜里,是要守岁的。
一直熬到子时。
所以他要吃一会儿,玩一会儿。
再吃一会儿,再玩一会儿。
要是一下子就吃饱了、玩腻了,那也太没意思了。
若是寻常,钟三爷也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吃饭吃到一半,跑出去玩儿的。
不过今日是除夕,也就随他去了。
“啪”的一声,炮仗炸开。
火光一瞬,照亮钟宝珠的脸。
他玩得起劲,又放了两三个。
还觉得不够,就用积雪把炮仗埋起来,只留一根引线在外面,然后——
嘭——
积雪被炸起来,炸得满天都是,飞得又高又远。
钟宝珠赶忙捂住脑袋,生怕炸到自己。
下一刻,他的身后,传来钟三爷极力克制的、颤抖的声音。
“钟、宝、珠!”
钟宝珠转过头,只见钟三爷坐在位置上,手里捉着筷子。
而他的头顶,就是他刚刚埋上去的白雪。
几位长辈连忙劝阻:“三弟!三弟!大过年的!”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拍着小胸脯,心有余悸道:“还好还好。”
“哪里好了?”
“我本来想把小白的狗屎埋在上面的。”
“什么?!”钟三爷震惊。
“爹,你别急啊!我嫌脏,我没埋!没埋狗屎,真的!”
“汪!”
小狗可以作证。
不光是钟宝珠爱放炮仗,小狗也爱放。
钟宝珠来来回回地点火,小狗就跟在他身旁,跑来跑去的。
一人一狗,玩够了就去吃饭,吃饱了就去玩耍。
玩得不亦乐乎。
实在是玩累了,就叫侍从把收在库房里的礼品拿出来,他们一同拆开。
是钟二爷和二夫人,派人从楚州送回来的东西。
钟宝珠有一大箱子!
零零散散,都是南边特有的东西。
木雕的小鱼、核桃雕刻的游船,还有一包碗莲的种子。
这一看,就不是他们临时拼凑的,而是平日里出去闲逛,看见什么东西好玩儿,适合钟宝珠,就买下来了。
一日一日,积攒下来的。
钟宝珠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很是喜欢。
几位长辈打开他们的礼物,也十分动容。
钟宝珠抬起头,见老太爷眼眶微红,似乎是又想起了二儿子和二儿媳。
他想了想,也黏了上去。
“爷爷!你别怕!”
“嗯?”
“二伯父和二伯母没法子回来。等明年开春,天气好了,我带着爷爷,坐船去看他们!”
“好。”老太爷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那爷爷就等着宝珠,带爷爷去楚州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爷爷,说定了!我们爷孙两个去,不带旁人!”
这小傻蛋,想一出是一出。
几位长辈只当他是在哄老太爷,也没放在心上。
说一说,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说说笑笑,玩玩乐乐。
天色更晚,钟宝珠也有点儿犯困了。
他扒拉了两下眼皮,又撑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外传来几声梆子响。
老太爷托住他的脸蛋,把他的脑袋扶起来。
“宝珠?”
钟宝珠连忙抬起头:“爷爷,我没睡着。”
“爷爷知道,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好。”
钟宝珠笑着,凑上前,用自己细嫩的小脸蛋,蹭了一下老太爷的老脸。
“爷爷,过年好!”
“好,过年好。”
老太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封,递给他。
“宝珠,快拿着,晚上压在枕头底下睡觉。”
“谢谢爷爷。”
钟宝珠和钟寻站起身来,依次向几位长辈道了喜。
几位长辈也给他们送了红封,叫他们晚上要枕在枕头底下睡觉。
钟宝珠抱着满满当当的红封,故意问:“枕头都被垫高了,睡不着怎么办?”
众人笑着道:“睡不着就硬睡,反正不能拿掉。”
一家人再说笑一番,便要各自回房去了。
钟宝珠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地回了院子。
元宝已经铺好了床,塞好了汤婆子,又端来热水,请他洗漱。
“小公子快洗洗睡罢。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知道了。我这儿不用伺候了,你也快去睡。”
“是。”
元宝抱着钟宝珠换下来的外裳,正要离开。
忽然,他想起什么,忙道:“小公子,夜里年兽会来。小公子千万别出门。”
“知道了。”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有点儿无奈,“元宝,你比我还大三岁呢,怎么还信这些东西?”
元宝一本正经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年兽体型硕大,青面獠牙,饿了一年,就等着今夜饱餐一顿呢!”
“就算真有年兽,我睡在里间,你在外间守夜,要吃也是先吃你。”
“小的还不是担心小公子?小的皮糙肉厚的,比不上小公子细皮嫩肉。”
“好。”钟宝珠点了点头,“我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手都不伸出去,可以了吧?”
“如此最好。”
元宝这才重新抱起衣裳。
“小的先把脏衣裳从出去,即刻回来。小公子别乱跑。”
“知道了。你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哪里就叫我被吃了?”
元宝转身离开。
钟宝珠一个人留在房里,刚把中衣系带抽开。
忽然,窗扇外边,传来一个阴沉沉的声音。
“钟宝珠……钟宝珠……”
钟宝珠一开始还当自己是听错了。
他愣了一下。
紧跟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钟宝珠!钟宝珠!”
“啊!”
钟宝珠一激灵,赶忙抱住自己,手忙脚乱地要躲到帷帐后面。
“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年兽。听说你不信有我,特意来吃你的,满足你的心愿。”
“啊?啊!”
钟宝珠躲在帷帐后面,瑟瑟发抖。
“元宝?元宝!你在哪?”
都怪元宝,好好地跟他说什么年兽!
这下真的把年兽吸引过来了!
“元宝?元宝……”
糟了,元宝不会走出去,被吃了吧?
这可怎么办啊?
他院子里的侍从,都被他打发回家,过年去了。
留在这里的,都是无家可归的。
可是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