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大笑起来,把他搂在怀里,稀罕得不行:“宝珠还知道‘毛遂自荐’啊?”
“那当然!”
钟寻深吸一口气,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找爷爷的?”
钟宝珠回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昨日傍晚,一回到家,我就去找了爷爷。”
“爷爷一听说,我们在弘文馆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登时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然后爷爷就说,不用找其他人去治刘文修了,他亲自出马。”
“再然后,我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接爷爷上马车。”
钟宝珠坐直起来,张开手臂,一把搂住老太爷。
跟好哥们似的,勾肩搭背。
说到激动人心的地方,他甚至还拍了拍老太爷的肩膀。
“爷爷,你太讲义气了!这个就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太爷被他的话逗得直笑:“是吗?”
钟寻又问:“那你跟大伯父和爹说了吗?”
“没有啊。”钟宝珠一本正经,“但是我和爷爷给他们留了字条。”
“对。”老太爷颔首,“留了字条。”
“再过一会儿,大伯父和爹去爷爷房里问安,就能看见了。”
“宝珠,你呀你。”
钟寻指着他的手微微发颤,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钟宝珠理直气壮:“爷爷本来就是太傅,弘文馆也不是龙潭虎穴。爷爷跟我一起去逛一下,整顿学风,也不算逾矩吧?”
“对。”老太爷摸摸他的脑袋,“寻哥儿,你也不要这么忧心。爷爷还没有老到连门都出不了,和宝珠一起,出去逛逛,就当是散心了。”
“既然如此——”
钟寻深吸一口气,看着乐呵呵的爷孙两个,最后还是认命了。
“我今日也不去御史台了,就陪你们去弘文馆。”
“别啊!”
“不可!”
爷孙两个急忙打断。
“寻哥儿,该去当值,还是要去。陪着我们做什么?我们能有什么事?”
“就是就是。”钟宝珠用力点头,“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有我一口肉吃,就有爷爷一口汤……”
“嗯?”钟寻皱眉。
“有爷爷一口肉吃,就有我一口汤喝。”钟宝珠连忙改了口,“反正我不会让爷爷挨欺负的。”
“再说了,弘文馆里除了我,还有魏骁,还有很多人呢,我们肯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此话一出,另一辆马车上的几个好友,就算再有心事,也得连忙跟上。
“对,钟大公子,你就放心吧。”
“从今日起,宝珠的爷爷,就是我们的干爷爷!”
“既然老太傅是来给我们撑腰的,我们定会以命相护!”
就连魏骁也道:“钟大公子不必担心,我会看着钟宝珠,还有爷爷的。”
钟寻看看几个小孩,再看看老太爷。
这才多大呢?
还弄出歃血为盟,以命相护这一套了。
他扶了扶额头,却没再说话。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弘文馆外。
几个好友先下了马车,又连忙上前,搀扶老太爷。
搀手的搀手,扶胳膊的扶胳膊,搬脚凳的搬脚凳。
简直是殷勤备至,众星捧月!
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直夸他们是好孩子。
他最后回过头,朝钟寻摆了摆手:“好了,寻哥儿,没什么大事,你也快去御史台罢,别耽误了。”
钟寻只能点头:“是。”
“等到傍晚散学,再来接爷爷和宝珠啊。”
“好。”
钟寻站在原地,看着这六小一老离开的背影,一阵无奈。
他可算是知道,宝珠这跳脱的性子,是随谁了。
*
六个少年簇拥着老太爷,狐假虎威地走进弘文馆。
他们刚开始还有点拘谨,没一会儿,就暴露本性,缠着老太爷问这问那。
“宝珠爷爷,先前刘文修讲的几章,我们都没听懂。能麻烦您老,再讲一遍吗?”
老太爷一挥左手:“这是自然。”
“宝珠爷爷,我听不懂刘文修讲课,所以昨晚的功课也没写。能放我一马吗?”
老太爷又一挥右手:“这是自然。”
“宝珠爷爷,您老今日讲课,我一定认真听,但我还是不想写功课。能不布置功课吗?”
老太爷同时一挥双手——
几个少年齐声道:“这是自然!”
老太爷含笑点头:“嗯。”
“好耶!”
一群人不仅围在老太爷身边,连带着扶着爷爷的钟宝珠,也被他们团团围住。
“宝珠,你爷爷可真好。”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很严肃的老夫子。”
“没想到他这么慈祥,这么好说话,这么平易近人。”
“你请的这个夫子可真好,我们再也不笑话你了。”
钟宝珠美滋滋地接受他们的吹捧,又朝老太爷竖起大拇指。
“谢谢爷爷,帮我撑腰。”
老太爷笑着,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们今日来得早。
抵达思齐殿的时候,殿里还空无一人。
一行人扶着老太爷,请他在讲席上坐下。
回去放好书袋,马上又来找他说话。
“宝珠爷爷,我跟您讲。等会儿刘文修过来,您老就坐在这里,千万不能让位。”
“我知道。”
“我们几个挨欺负的可怜小孩,可就全仰仗您了。”
“好。”
就在这时,李凌拿着一张写满“正”字的纸,跑上前来。
“来了来了!”
“这是什么?”
不光是老太爷困惑,钟宝珠也看不懂。
“这是账本。”李凌正色道,“你们看,这上面每一笔,都代表刘文修对着我们叹气一次。”
“一个‘正’字,就代表他对我们叹气五次。”
“截至目前——”
一群人凑在一起,用手指头戳着,仔细数了数。
“一共是一百五十七次!”
老太爷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多啊?”
“嗯!”几个人用力点头。
钟宝珠握紧拳头,一脸认真:“所以爷爷,你一定要帮我们报仇!”
老太爷故意问:“怎么报仇?”
“等会儿,十皇子过来,您也对着他叹气!使劲叹!”
老太爷笑起来,却道:“这可不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
“爷爷人老了,身子不好,气也不长,不能总是叹气。”
老太爷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又顺便拍了拍几个少年的肩膀。
“况且,为师者,不可怀偏私心,行阴私事。”
“既然坐上了讲席,那我就不止是你们的夫子,也是十皇子的夫子。”
“学生犯错,我自会罚。可学生没错,我不该罚,也不能罚。”
老太爷一改方才慈祥和蔼的模样,沉下脸,话也说得严肃。
几个少年不好多说,钟宝珠和魏骁还是不服气。
魏骁问:“可是夫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老太爷道:“殿下既然问得出这句话,便是已经知道后一句了,何必再问老夫?”
钟宝珠转头看看几个好友,一脸茫然。
这句话好耳熟,但是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后面一句是……
温书仪轻声提醒:“‘以直报怨’。”
是了,是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