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茶没拿到,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目光一凝,动作一顿。
紧跟着,他挣开几个好友的束缚,伸长胳膊,从果盘里拿起一颗黄澄澄、圆溜溜的——
橘子!
天杀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
这颗橘子,就是昨日洗砚斋里,苏学士供奉在至圣先师画像前的其中一个!
他昨日想偷吃,蹲在旁边,摸了半天,实在是不敢下手。
橘子皮被他摸得油光水滑,上面还有他掐出来的指甲印呢!
没想到,苏学士这样,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人,竟然“一橘两用”,供奉完老夫子,又拿给老太傅吃。
不过不要紧,兜兜转转,这颗橘子,最后还是到了他的手里。
上天眷顾小狗!
宝珠想要,宝珠得到!
钟宝珠扬起小脸,两只手一使劲,就把橘子连皮掰开了。
他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又掰下几瓣,分给几个好友吃。
几个好友瞬间就被收买,不再拦他,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一群人围上前,想吃什么就自己拿,自给自足。
礼貌点的,还会问一声。
“宝珠爷爷,我想吃这个,可以吗?”
“不可以,快回去。”
“宝珠爷爷,我也想……”
“不可以,快点回去上课。”
老太爷使劲拒绝。
几个少年不知道是听错了,还是有恃无恐,都不听他的。
“多谢宝珠爷爷!”
贪吃点的,只有一张嘴,就来不及说了,只能用手比划。
“呜呜呜……”
“不可以!”
骠骑大将军在后面看着,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
这群小孩,今日这是怎么了?
中午没吃饱?全都魔怔了?
他怒喝几声,试图震慑全场。
“回来!全都给我回来!”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不许再带头了!”
“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把大将军气得,都会用成语了。
可是众人不为所动,仗的就是法不责众。
大将军实在没成语可说,只好“哇呀呀呀”地喊起来。
他大步上前,一手揪一个,跟抓小鸡仔似的,把他们一个一个抓出来。
“回去回去!扎两个时辰马步!”
这个时候,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
钟宝珠一抹嘴巴,一甩头发,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回走。
扎马步就扎马步。
扎两个时辰马步,换这么多点心,太划算了!
他就是不想让爷爷笑他!
钟宝珠回到位置上,双膝一弯,双手平举:“哈!”
刚才一起偷吃的几个好友也跟着过来了。
魏骁在他左边,李凌在他右边,魏骥和郭延庆在他前面。
四个人同时屈膝,同时出拳,动作整齐划一:“哈!”
就在这时,大将军从他们身后走上前,凑到他们耳边,也跟着喊了一声:“哈!”
几个少年被吓一大跳,不自觉哆嗦一下:“大将军?”
只不过,他们喊的是出招时的号子,大将军却是在——
笑。
他在笑。
“哈哈哈!”
大将军依次附在他们耳边,赏给他们每人一个“哈”字,又分别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紧跟着,他走到放置兵器的木架子前,抓起一柄长枪,拎在手里掂了掂。
钟宝珠小声问:“大将军要教我们使枪了吗?”
魏骁了然道:“你想得美。”
话音刚落,大将军就精挑细选出几柄长枪,回身朝他们走来。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忽然有点后悔了。
下一刻,大将军来到魏骁面前,横起长枪,递到他面前。
魏骁会意,双手抓住枪柄,握着长枪,继续扎马步。
钟宝珠看见这样的场景,眼睛都瞪圆了。
这柄枪有多重啊?
要是拿着它扎马步,他的手会断掉的!
他……
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将军就把另一柄长枪,递到了他面前。
“将军,我知道错了……”
钟宝珠苦着小脸,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大将军用枪柄敲了一下手背。
他不敢再多嘴,只好乖乖接过去。
接过长枪的瞬间,钟宝珠只觉得手上一重,整个人都要往前倒。
他蜷起脚趾,死死扒住鞋底和地面,才没摔倒。
大将军不会用成语,但是很会罚人,并且一视同仁。
刚才跑过去吃东西的,每人发一柄长枪。
年纪最小的魏骥和郭延庆也不例外。
剩下的,温书仪、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都是没过去的,不用受罚,只要扎马步。
发完长枪,大将军又背着手,踱着步子,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让他们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将军才问:“知道错在哪了吗?”
受罚的几个少年齐声应道:“知道了!”
“说说。”大将军一抬下巴,“阿骁,你先说。”
“错在——”魏骁顿了顿,“擅自离队,擅自行动。”
“说得好!”
钟宝珠眼睛一亮,看向大将军。
既然他说得好,那是不是应该……
“奖你两块石头。”
大将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放在魏骁的手背上。
“手要稳,别掉了。”
“是。”
钟宝珠看着,两只眼睛又睁圆了。
有这样的吗?这是奖励吗?
紧跟着,大将军又走到李凌面前,问:“你觉得呢?你错在哪了?”
李凌不自觉紧张起来,说话声音也发着颤:“我觉得,我们错在……不该吃老太傅的点心。”
“说得好!”
又是这句话。
“也奖你两块石头。”
大将军又拿出两块石头,分别放在李凌左右两边肩膀上。
“肩要平,别掉了。”
“是……”
李凌欲哭无泪,钟宝珠也紧张得直发抖。
下一个就是他了!
就在这时,大将军走到他面前,也问了他一样的话。
错在哪里?
“我……我……”
钟宝珠结巴着,眼珠转得飞快,脑子也转得飞快。
忽然,他灵光一闪。
“回将军,我们……我们错在,没有把您放在眼里!我们跟您说话,都没有加尊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但是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们一点都不敬重大将军,这样不好!这样很……很坏!”
“正所谓,军令如山。我们不听军令,我们很坏……”
大将军颔首,却冷笑一声:“说得坏!”
“什么?!”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魏骁和李凌就是“说得好”,他就是“说得坏”啊?
骠骑大将军,你有点偏心吧?
钟宝珠歪着嘴巴,气鼓鼓地看着他。
可是下一刻,大将军拿出两块石头,堆叠起来,就放在他的头顶。
“头要正,别掉了。”
钟宝珠马上换了表情,哭丧着小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将军,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没用。”
“爷爷,救我!”
“叫‘爷爷’也没用。”大将军皱眉,“宝珠,做人要有骨气,不能随便喊别人……”
钟宝珠气得不行,大声反驳:“我喊的又不是你,我喊的是我的亲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