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三爷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张钟宝珠的功课,撕下一道。
他提笔沾墨,在上面写下“活血化瘀膏”五个大字。
又叫仆从拿来浆糊,把纸条仔仔细细、结结实实地粘在瓶身上。
钟三爷最后吹了两口:“得了。”
钟宝珠不在,家里人都不似方才一般,陪着他瞎玩瞎闹。
房里顿时沉静下来,众人也才有了点朝廷命官、命妇的沉稳模样。
老太爷接过药瓶,继续和钟寻探讨,看里面到底有几味药材。
大夫人与荣夫人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商量着,明日是不是要去刘府走一趟。
不能逮到刘文修,至少去见见刘文修的夫人。
不说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同刘府的人说两句话,摆出姿态来,总是要的。
刘文修在弘文馆里,听见消息,若是识趣,也该知道收敛。
总而言之,刘文修胆敢欺负他们家宝珠,简直是活腻歪了!
他们府里再不给点反应,还真当他们好欺负了。
大夫人低声道:“弟妹,那你说,我们去刘府,是直接去,还是送个帖子再去?”
荣夫人冷哼一声:“自然是直接去!”
“那要不要备礼?”
“备什么礼?不备!”
“那也太失礼了。”
“那也太便宜他们家了。”
“明日一早,我打发小厮去东市看看,有什么便宜货,买两样回来就是了。”
“那也成。”
钟三爷稍稍驻足,留心听了一会儿,听她们商量得有模有样的,便也没有插嘴。
他背着手,走到钟大爷身旁。
钟大爷吃过饭就犯困,正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才睁眼抬头,瞧了一眼:“三弟。”
钟三爷拽过软垫,在他身旁坐下:“大哥。”
“宝珠可还好?”
“洗着澡呢,有什么好不好的?”
钟大爷轻笑一声,又问:“那你可还好?”
钟三爷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兄长。
“你这个当爹的,直到方才,才知道宝珠这几日在外面受了委屈。”
钟大爷神色了然。
“宝珠受了委屈,也不跟你这个当爹的说,反倒越过你,去找爷爷。”
“心里不太好受吧?”
钟三爷坐直起来,淡淡道:“大哥多虑了。”
钟大爷反问:“你要不是不好受,方才为何如此失态?”
钟三爷依旧梗着脖子:“我不过是见不得刘文修如此猖狂。”
“好罢,你说是就是罢。”
钟大爷叹了口气。
“不过,要大哥说,咱们一家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宝珠也这样,他就喜欢乐呵呵的。你平日里对他,也要多给些笑脸才是。”
钟三爷沉默着,不置可否。
再说了一会儿话,钟宝珠就回来了。
他用了小半块胰子,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换上干净衣裳,在元宝和另一个侍从的搀扶下,一蹦一跳地走回来。
钟宝珠一推开门,见家里人还在房里,更是惊喜。
“爷爷,你们还在等我啊?”
“对啊。”老太爷学他说话,“等着给你上药呢。”
“让元宝弄就可以了,不用麻烦爷爷。”
“元宝没弄过,他不懂。不麻烦,快过来。”
“好。”
钟宝珠蹦跶着,走进房里,在床上坐下。
怕他冷着,荣夫人特意拿了床被子,给他裹着。
身上裹着被子,两只手和两条腿放在外面。
老太爷坐在床头,钟寻坐在床尾。
其他长辈站在旁边看。
钟寻先让元宝拿来四条巾子,浸在热水里,拧到半干,敷在钟宝珠的手和脚上。
紧跟着,他打开瓷瓶,用木勺挖出些许药膏,抹在钟宝珠的胳膊上。
药膏是白色的,味道有点重,不是很臭,但是有点呛鼻子。
“唔……”
钟宝珠凑近闻了一下,不由地皱起小脸。
紧跟着,钟寻站起身来,撩起衣袖,摩拳擦掌。
钟宝珠见他这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哥……”
话还没完,钟寻双手一拍,就重重地握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揉,再使劲一推。
“啊!”
钟宝珠不由地张大嘴巴,大喊起来。
“疼!哥!很疼啊!”
“宝珠,忍着点。你扎了太久的马步,身上皮肉都紧了……”
“哥!我的皮不紧!不要打我了!”
“不是,哥的意思是,紧绷的皮肉要揉开。否则明日起来,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会更难受。”
“我已经变成这一块那一块的了!哥,你是不是要把我的手给拔下来?我是宝珠,不是木偶!”
“哥知道。”
钟寻一边哄他,一边帮他揉胳膊。
声音很轻,语调很温柔。
手上的动作也毫不留情。
家里人看着,都不忍心,纷纷别过头去。
一时间,房里全是钟宝珠的哭嚎声,跟杀猪似的。
他一边嚎,一边问:“哥,你不是文官吗?”
钟寻笑着答道:“文官也要练骑射啊。”
“你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哥练出来的。”
“你……你在谁身上练的?”
听见这话,钟寻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去,手上力气更大了。
“没有谁。”
“啊!哥,我是你弟弟,亲弟弟!亲生的!”
“哥知道了,不用一直说。”
上药上了快半个时辰。
一开始,是钟寻一个人给钟宝珠揉。
后来元宝在旁边看会了,过来帮忙。
钟宝珠嚎了一会儿,没力气了,就趴在床上,随他们去。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小鱼丸,被他们按在案板上,捏来捏去,揉来揉去。
钟宝珠甚至说:“实在不行,就把我的胳膊拔下来,等你们揉完了,再装回去。”
钟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又说傻话。”
好不容易把两只手、两条腿揉完,天也更晚了。
钟宝珠趴在床上,拽着被子,蒙过头顶。
家里人依次拍拍床上的小突起。
“宝珠,爷爷回去了。”
“爷爷慢走,宝珠不能送您老了。”
“大伯父和大伯母也回去了。”
“嗯,伯父伯母慢走。”
“宝珠,娘亲和爹爹也……”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掀开他的被子。
钟宝珠抬起头,睁开眼睛。
只见钟三爷弯腰俯身,正看着他。
钟宝珠怯怯地喊了一声:“爹……”
钟三爷也应了一声:“诶。”
紧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朝钟宝珠露出一个慈爱的笑。
钟宝珠不由地往被窝里缩了缩:“爹,你别对我笑,我有点怕……”
“我是你爹,你怕什么?”钟三爷温声道,“好好养伤,有什么缺的,尽管跟爹说。”
“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那我明日能不能……”
“不能。”
“爹,我还没说完呢。”
“你能有什么想要的?不就是不想去上学吗?”
“对呀对呀。”钟宝珠连连点头。
钟三爷收敛了面上笑意,斩钉截铁道:“不能!明日还得早起去上学!”
“啊?”钟宝珠一把掀开被子,从榻上弹起来,“我都成这样了,你还让我上学!”
“由得你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