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肥料总是要沤的,区别只是多少而已。你们需要,我们便多沤些,顺手的事情。”
“况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县尊大人常教导,‘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你们如今既已归降,便是和我们一体的。旁的村子如何想,我尚不清楚。”
“但我王家村愿意暂且放下往日芥蒂,与南疆同胞携手,共筑云朔县之安宁丰足。”
阿古朵低声重复着那句“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她垂眸沉思着,脸上挣扎之色变幻不定。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直视李景安:“稻种,我可以给。”
“但我必须知道,改良稻种,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是为求稳妥,徐徐图之的话,十成把握。”李景安笑容不变,语出惊人,“但若是求一个速效的话,本县有七成把握,在三个月内拿出些许的成果来。”
阿古朵顿时头朝左边一侧,面上立露出狐疑之色来。
她紧盯着李景安,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这县太爷自打来到这县里,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下。
他辟肥池、掘深井、烧鬼气,做的皆是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事,但那都是些细枝末节的。
这可是稻种啊,改良不比别的,稻种的改良需要足够长的时间。
即便是他们,也实打实用用了几十年,怎么可能三个月内拿出改良完成的稻种来?
还说什么,有七成的把握,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我从不许无法兑现之诺。”李景安道,指着木白等人,“你若不信,只管问他们。”
木白紧抿嘴唇,沉默如山。
刘三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骤然参透了禅机。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用胳膊肘暗暗一顶——
王皓轩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便被推了出来,直直撞入阿古朵那双写满了怀疑的眸子里。
王皓轩心里顿时擂鼓大作,虚得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
他飞快地偷瞄了李景安一眼,见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咽了口口水。
县太爷行事向来莫测高深,话中有话。
他既然敢如此放言,想必、或许、大概、可能……是真的有几分依仗吧?
“你说,他说没说谎!”阿古朵执拗的问道。
王皓轩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只得将心一横,硬着头皮道:“县尊大人……向来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他说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必是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
阿古朵目光扫过几人,心中疑虑未消。
但想到山下肥料的供给承诺,以及那句“所有人都好”的话后,终究是冷哼一声:“也罢,我便信你这一次。”
“稻种不日便会送下山来来。三个月后,我自会派人来取新种。”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去,陡然将脸凑到了李景安的眼前,沉声道:“李景安,县令,记住你的承诺。”
“若到收成之时,产量未见分毫增益……便休怪南疆不再认你这县令之情!”
语毕,她决然转身,大步离去,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室内骤然一静。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木白那原本充满了寒气的目光顷刻化作浓厚的担忧,明晃晃地落在了李景安那苍白疲惫的脸上。
“你确定么?”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三个月改良稻种……此事,绝非儿戏。”
——
京城,紫宸殿。
李景安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落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掀起又一阵的惊涛骇浪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三个月便能改良出适宜山地的稻种?
即便他久在朝堂,也深知稻种改良绝非易事。
那些一辈子泡在田地里的老把式,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培育出比原有品种增产多少的稻谷。
“狂妄!”罗晋忍不住低声斥道,“稻种改良岂是儿戏?”
“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也需耗费数十载光阴。他李景安才多大年纪?有何深耕经验?简直天方夜谭!”
工部侍郎李唯墉此次也深以为然。
倒不是因着恨这李景安,巴不得他立刻死了,而是他也打心眼儿里觉得李景安在开玩笑。
南疆人归降未久,野性未驯,且与汉人积怨已久。
李景安身为父母官,欲行安抚、收服其心,许之以当下便能兑现的实惠方为上策。
无论是那肥料池还是掘井之法,皆是南疆切实所需。
可他偏偏拒绝了这些,反而许下一个听起来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承诺。
若三个月后他拿不出能扩容增产的稻种来,南疆人的怒火,最终还不是要由山下无辜的百姓来承受?
他可有想过此番行为的后果?
他又可能承担的住?
李唯墉越想越气,正欲出列陈情,抬眼却见御座之上的圣人面带欣赏之色,心中顿时一哽,连忙垂下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再不敢出头了。
罢了,陛下显然是对那小子青睐有加的。
先前他那么多次触怒天颜,如今却是断断不能再犯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却连连摆手,正色道:“罗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哪一样在做成之前,我等不觉得匪夷所思?可他哪一样未在约定时限内做成?”
“此子心中自有沟壑,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再者,且看圣颜,可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这……”罗晋微微一愣,抬眼看上萧诚御,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来。
圣人这面色,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是十分欣赏?
可……这终究是关乎国本民生的大事啊!
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确算实绩,亦令人震惊,信服。
可那些之于耕种根本,仅锦上添花耳。
但改良稻种可不同,那可事关农耕之本,岂能不慎之又慎?
罗晋迟疑了半晌,咬着牙,把心一横,无视了赵文博的劝阻,出列陈述:“陛下,微臣以为,李景安此举颇为不妥。”
“稻种乃农耕之本,改良绝非易事,南疆人自身亦深谙其难,恐难轻信。”
“若届时诺言成空,岂非徒增南疆反叛口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为权宜之计,亦当留有分寸,以免养虎为患。”
赵文博轻轻叹了口气,不等萧诚御开口,便自发的站了出来,道:“罗大人所虑,看似持重,实则过矣。”
“李景安既敢许下承诺,必有几分把握。”
“岂不闻云朔山中迷雾日渐稀薄?假以时日,天朗气清,兵马通行无阻。”
“届时,即便真有所差池,王师朝发夕至,又何惧南疆宵小再生异心?当以雷霆之势镇之即可。”
罗晋怒道:“强词夺理!稻种之事,关乎生计,岂止南疆人翘首以盼?山下百姓孰不望丰收?”
“若届时诺言成空,伤的又何止是南疆人心?更是天下万民对朝廷的信赖,损的是陛下的天威颜面!”
赵文博却笑眯眯的反问:“罗大人言及‘天下万民’、‘朝廷颜面’,然而今日天幕所示,除却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善宏几人,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刘老致仕已久,深谙为官之道,自知分寸。王皓轩乃李景安学生,必唯师命是从。阿古朵乃南疆首领,所求无非实利,事后亦将归隐山林,不足为惧。”
“唯一可能心存疑虑的,不过善宏老丈一人。一人之言,若无旁证,谁又会轻信?”
“者云朔县苦于前几任县令久矣,李景安虽有力挽狂澜之举,然积弊非一日可除。而山下百姓皆为农人,岂能不知改良不易?又岂会因他一番尚未兑现之言便全然倾心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