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松】、【杉木】、【刺槐】、【柑橘】……
四类树种的信息交替闪现,优缺点、耗费、需求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
杉木可以直接放弃了。
他的目的的固本保肥,杉木却很吃肥。
养护他需要不断为之追肥。
虽说这也是一种保肥的手法,可在他没能想好那必会生成的沼气该如何处理之前,肥料池子不会扩建。
而如今池子里能产出的肥料也只够种植庄稼了,再多就不能了。
若是从省心好养活的角度,马尾松倒是个好材料。
但马尾松需要水,红砖土的储水性差,即便是在下面做了存水,也需要定期补充。
以云朔县当前的人力,怕是办不到。
如果从纯粹固肥的角度,刺槐无疑是最好的。
生命力顽强,固氮改土,生长迅猛,能最快地锁住这片饱含肥力却也极易流失的土地。
至于柑橘么……合适,但是极难。
李景安随手抓住那胡乱翻飞的书页,目光下移,前后刚好是【刺槐】、【柑橘】。
他皱起了眉头。
“氪金大佬”和“氮肥永动机”?
一个烧钱,一个省钱。
一个娇贵,一个皮实。
一个长期回报高,一个短期见效快。
这搭配,听起来怎么像是……负负得正?
如果把这两个组合起来……
李景安眨巴了下眼睛,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根据书上的说法,刺槐前期迅猛的生长速度能最快形成防护。
而这片防护恰好能牢牢锁住山下这片刚遭受过山火、肥力澎湃却也极易流失的宝贵土壤。
再加上它有着强大的固氮能力,又刚刚好能持续为土壤补充氮元素。
这就相当于自带了一个缓释肥库,四周无论种植些什么喜肥的经济品种,都可以不用去担心给肥了。
而柑橘则是另一种情况了。
虽说原生树种的前期投入大、管理精细,但它真的喜肥,且有更高的经济效益。
眼下这土里的肥,除了要被固住,也该被好好利用,争取多弄出些成果来。
一旦成功,旁的不说,今年百姓们的税收压力也会少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刺槐的速生林可以为初期娇贵的柑橘苗提供一定程度的防风庇荫。
而柑橘成林后的管理强度也能反过来兼顾刺槐林的维护。
况且……这片山里本就野生着柑橘树种,俨然无需从零培养,只需移栽过来。
前人也都颇有些种植经验,今年挂果已是必然。
虽说后来就都冻死了,但如今既已知其畏寒怕涝的习性,提前规划,精心防护,又何惧重蹈覆辙?
“就是它们俩了!”
李景安猛地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丝豁然开朗的亮光来。
“木白!”他扬声朝外喊道,“让善宏老丈再来一趟!”
——
云朔县,杏花村。
灰扑扑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一条屋后的小路上转了出来,驶过村口,再一次疾驰在颠簸的土路上。
木制的车轮咕噜噜的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带起一阵又一阵被水汽氤氲成深褐色的烟尘。
车厢微微摇晃,光线透过帘隙,在软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景安整个人依在软榻的靠枕上,带来的被褥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只露出一张脸来。
他的面颊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纤长的眼睫上沾染着些许湿意。
对面的善宏老丈双手紧握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脑袋低垂着,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可不敢正眼瞧李景安,只敢掀起眼皮,拿眼睛觑着李景安。
瞄了一眼,就跟被烫着了似的缩回。
静默了片刻,又按捺不住的让视线飘了过去。
他这心里跟那打水用的竹篮子似的,七上八下的厉害。
方才外头那木白小哥儿刚把他叫来,这位县太爷就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屋门口了。
他似乎又瘦了好些,来时还算合身的衣服已经有些空荡荡的挂在他的身上,露出的手腕细瘦的厉害,仿佛一折就断。
他手里还抱着团被子,一见木白蹙眉,立刻仰起脸,扯出一个讨好又虚弱的笑。
“就一次!”不等木白开口,李景安抢先道,
还特意放软放轻了语调,尾音黏糊糊地往下坠,带着明目张胆的撒娇意味。
“我保证!一旦说服了那汉子出山,我立刻、马上回去躺着休息,好不好?”
木白依旧紧抿着唇,双臂环抱胸前,沉默如山。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景安,周遭空气似乎都因他的不悦而几乎凝滞,温度也仿佛骤降了几分。
一阵穿堂风过,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刮过善宏老丈的脊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明显的寒颤。
李景安一眼便看见了善宏老丈的寒颤,立刻道:“木白,快收起你的寒气,别把老人家冻着了!”
木白冷眼瞥了善宏老丈一眼,面上神色未动,但善宏老丈确实感觉那刺骨的冷意瞬间消退了不少。
李景安这才慢吞吞地挪下台阶,走到木白身前,微微仰起脸来,双手一抬,将怀里那团被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木白怀里。
“木白,我知道这般行事是过分了些,但这不是情况紧急么?”
他声音低低的,尾调里带着点沙哑,话里却夹着几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山里的天气多变,这个季节时常有雨的。”
“那肥虽说是误打误撞的产物,可到底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浪费了实在可惜。”
“你就让我去一次吧。”
“你就容我这一次吧。”他望着木白,眼神软得像一汪水,“你看,我连被子都抱来了,定不会让自己冷着。”
木白仍旧不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李景安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忽然把心一横,脑袋一低,额头直直抵上木白坚实的肩膀。
委委屈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木白……”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头顶传来。
木白终于动了,他伸手接过那团被子,利落地一抖,将其展开。
然后轻轻一抛,那被子便轻飘飘的裹住了李景安那单薄的身子。
“你就折腾吧。”木白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抬手仔细替他掖紧了领口,将人裹得滚圆,“在这儿等着。”
说罢,转身就走。
这县太爷一见着了这情况,非但不恼,反倒傻呵呵的笑了。
他看着木白离开的背影,眉眼弯弯,眸中流转的光彩竟真与村口那只蹭到了鱼干、得意地眯起眼晒太阳的狸花猫别无二致!
“这新来的县太爷哎……”善宏老丈忍不住呢喃出了声,“还真是,一点都不寻常……”
“什么不寻常?”李景安轻轻的问话声忽然响了起来。
善宏老丈愣了一下,心头突得一条,慌忙连连摆手,身子都往后缩了缩:“没!没没没!”
“老头子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定是车轮声嘈杂,大人您听岔了,听岔了!”
李景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微微歪过头,疑惑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
这马车轱辘声虽响,可车内就他们两人。
他自己方才一门心思琢磨着说服祝山的说辞,并未开口。
除了善宏老丈,还能有谁?
好在李景安不是那喜欢刨根问底的,见老丈面皮涨得通红,几乎要缩成一团,便也大度地不再追问。
只顺着原本的心思问道:“罢了。老丈,先前仓促,未及细问。”
“您再同我仔细说说,那位祝山汉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我该如何邀请,他才有可能出山?”
善宏老丈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他把拐杖挨着榻边一靠,这才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咂巴了几下嘴,絮絮叨叨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