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派遣专人悉心养护,及时修剪控制刺槐过于旺盛的长势,避免其过度侵占。”
“如此,二者相辅相成,刺槐护佑柑橘,柑橘利用肥地,方能形成良性循环,使得那片土地真正焕发生机,而非重蹈覆辙。”
“届时,果实丰收,方为可期之事。”
屋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沉寂,众人皆惊愕不已。
他们原以为县令大人是来请祝山出山,全权托付这治林之策的。
谁能料到,他竟已胸有沟壑,连具体方案都拟定了?
木白心中尤为震惊。
就在不久之前,李景安还亲口承认了对林木之事一窍不通。
这才过了多久?
他非但懂了,还拿出了一套听起来颇为周详的章程?
祝山垂着眼皮,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法子……听着是像个样子。”
李景安松了口气。
这法子是从【玄市】给的册子里寻摸出来的。
他不懂林木,只能依葫芦画瓢的,心中实在没个定性。
如今被祝山这么一肯定,他这心也能放下了。
李景安抿了抿唇,脸上的笑意还没起来,那头的祝山便抬起眼,看向李景安,“然后呢?”
李景安闻言,心中刚落下的大石仿佛又被提起,那点才泛起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化作一丝措手不及的茫然。
然后?
这方案……难道不是可行吗?
还需考虑什么?
祝山却冷哼了一声:“你说刺槐能防风,俺认!但它不是墙,挡得住刀子一样的山风,还能捂得住无孔不入的霜寒气吗?”
“俺告诉你,甭说三成,就算能挡五成!”
“水洼谷的那块地,冬天里的白毛风一刮,地都能冻裂开缝!”
“你那些娇贵的柑橘苗,根须能扛得住?树叶子能不被冻成冰渣?”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在昏暗的光线里飞溅:“还有!你说山里野生着柑橘,移栽就成。”
“是!是有!可满打满算能有多少株健壮母树?够你种满那片谷地?”
“就算够,你移栽过程中伤根损叶,今年还能挂果?做梦!”
“这还不算!”祝山喘了口气,声音愈发的尖锐了,“柑橘招虫!天牛、红蜘蛛……哪一样是省油的灯?你防得住?”
“一旦闹起来,那就是一片一片的死!这些,你这纸上谈兵的章程里,可有一字半句的后手?!”
李景安:“……”
这些他岂会不知?
那册子末尾小奶牛的警示图案和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瞬间涌入脑海。
他正要开口解释,却见祝山一把抄起门边靠着的扫帚,劈头盖脸就挥了过来!
“小心!”
木白眼神一凛,一把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猛地往肩上一扛,迅疾转身,用自己的肩背硬生生挡开了那带着风声的扫帚。
他闷哼了一声,脚步往旁一错,旋即于原地转了个旋子,脚尖点在地上轻轻一滑,再站定时,已是护着李景安退至门外。
木白稳稳站在院子里,将李景安放下护在身后,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内暴怒的祝山,周身戒备。
祝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指指着木白,怒斥道:“滚!给俺滚出去!”
“以为懂这点皮毛就能来糊弄俺吗?!俺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半瓶子水瞎晃荡、拿庄稼林木耍花腔的!”
“告诉你们,没门!俺绝不会答应!”
说罢,他“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门板,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徒留门外面面相觑的两人。
——
京城 ,紫宸殿。
户部尚书赵文博被天幕上那祝山莽撞无礼的举动气得胡须直颤,忍不住拍案斥道:“岂有此理!”
“这山野村夫,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李景安再不济,也是朝廷钦点的县令,一方父母官!”
“他一个布衣草民,安敢如此放肆?竟敢挥帚驱赶朝廷命官,还有没有王法纲常了!”
吏部尚书王显却捋须摇头,神色颇为平静:“赵大人息怒,此事倒也怪不得这祝山性情激烈。”
“想必是前几任县令贪渎无能、欺压百姓,早已败尽了官府威信。”
“善宏老丈不也说了,此人是个一心扑在林木上的痴人。如今见李景安虽有心,却未能全然说中要害,甚至有些‘纸上谈兵’,他自然觉得受了糊弄,怎能不怒?”
“那也不能——”赵文博还想反驳。
工部尚书罗晋打断了他,语气较为中和:“赵大人,有能耐的匠师大多有些古怪脾气。”
“李景安此番虽是诚心请教,终究年轻气盛,在自己未能全然吃透的领域先行开口,被人指出错漏,也是难免。”
“这局面,说到底,还是他过于急切,思虑欠周了。”
王显却持有不同见解,他看向天幕中显得有些无措的李景安,眼中反而带上一丝欣赏:“老夫倒以为,景安此番受挫,并非仅是年轻气盛之过。”
“他于农桑之事虽颇有见地,然于此等精深专业的林木之术,确是实打实的门外汉,未能洞察其中所有关窍。”
“其可贵之处在于,竟能凭借有限所知,博采众长,整合出这般一个兼具固土、肥地、惠民之利的框架雏形。”
“能虑及于此,于他这般年岁已属颇具远见,实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更具力度:“况且,诸位莫要忘了,景安是一县之尊,父母官。”
“其职责在于统筹全局,明定方略,而非事必躬亲,拘泥于每一锄一犁的细节。”
“一个方略既出,具体如何勘察测量、如何选苗栽种、如何防治病害,本该由精通此道的属官或聘用的专才负责执行。”
“若要求县令亦需成为每一行的翘楚专家,否则便斥其无能,岂非本末倒置,苛责过甚了?”
“而祝山此人,究其根本,乃一沉浸技艺多年的匠人。此类人多半心无旁骛,性情耿介乃至执拗,眼中最容不下的,便是那等一知半解却偏要指手画脚、不懂装懂之徒。”
“景安虽无卖弄之心,但其所述方案确有疏漏,在这等行家眼里,便如同班门弄斧,触及其逆鳞所在。故而,方才酿成眼下这般的难堪局面。”
王显说到这儿,忽而慢悠悠的笑了起来:“老夫倒是好奇,经此一挫,碰了这么个硬钉子,露了短处,还被人拿着扫帚撵出门……景安这孩子,下一步究竟会如何走?”
罗晋皱了皱眉,提出一个想法:“不是说这祝山门下还有不少徒弟么?既然师傅请不动,退而求其次,请几位得力的徒弟出山主持,是否可行?”
赵文博闻言,脸上却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笑容,慢悠悠地问道:“罗大人,您猜猜,为何他那许多徒弟,宁可下山去寻常庄子里谋生,也不愿留在师傅身边,在这山里做这份更有前程的活计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位重臣神色各异,显然都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御座之上的萧诚御,面色早已沉了下来。
这祝山,好大的胆子!
不过一介山野村夫,竟敢如此藐视朝廷威仪,公然挥帚驱逐县令!
他就不怕王法森严,不怕掉脑袋吗?
还有那木白,既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对杀气戾气本该最为敏锐,怎就反应如此慢?
既选择了护卫之职,为何如此懈怠失察,竟让主官险些受那粗鄙之物所伤?
若这李景安真有什么闪失……
就在此时,工部尚书罗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陛下,依微臣愚见,李景安下一步如何应对,方为眼下关键。”
“祝山虽言行无状,然其所提出的冻害、虫害、苗源诸难,确是种植能否成功之核心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