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敢如此直言驳斥,恐怕并非纯粹意气用事,而是心中对此早有成算,甚至已有应对之法。”
“倘若李景安能沉下心来,细察其言,或许能窥见其怒意之下隐藏的真意与期许。”
“若能顺势而为,以其所关切之事为切入,并非没有转圜之机,或可……再度尝试请其出山主持大局。”
罗晋话语微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自然,一切当以……保全此等技术人才,使其能为国所用为先。”
萧诚御闻言,眼底的厉色稍缓。
他自然听出了罗晋的弦外之音。
与其惩治一个山野村夫泄愤,不如设法让其以自身所能为朝廷效力。
他目光扫过罗晋,语气听不出丝毫喜怒:“罗爱卿倒是惜才,处处为朕保全这些“栋梁之材”。”
罗晋面上不见波澜,也并未接话。
只微微躬身,谦逊地笑了笑,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外。
车厢内,李景安与木白相对无言。
空气凝滞的厉害,只听得见远处几声零落的鸡鸣犬吠。
那床厚实的棉被被李景安随意丢在了一旁。
他眉心紧蹙,曲折的右手只探出一根食指来,指尖湿润着,悬在斑驳的木桌上方,久久未落。
桌面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水痕,像是先前画了什么又匆匆抹去,只余下一片狼藉的湿迹,正缓慢地晕开。
祝山那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诘问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试图寻一个周全之法,却发现左支右绌,难以两全。
刺槐林带虽好,但也终究不是铜墙铁壁。
想要安全过冬,似乎还得依靠着山草秸秆,编织成厚厚的草被子,赶在入冬前覆于柑橘苗根处,为它们“添衣御寒”。
但,这不行。
山草秸秆皆可充作堆肥烧火之用,烧毁后的草木灰更是肥田防虫的宝贝。
在产量未见长之前,怎么能这般轻易的用在着林木御寒上?
野生母树有限……那似乎,该是用扦插育苗之法?
先于暖处培育,待苗壮后再移入谷中?
虽说得多费一年光阴,却或能解苗源之困。
可扦插培育非熟手不可为,一旦失手,死的便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一批……
他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哪里敢随意出手?
那祝山汉子倒是适合,只可惜,若他拿不出个合适的后手来,怕是连门都该进不去了。
自然也别提请他出山,助力扦插育苗之法了。
至于天牛、红蜘蛛……更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定期巡查、亲手捉虫。
而现在他最缺的,就是人。
当然,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这一切样样都要钱。
可云朔县的库银早已见了底,账面上落满灰尘。
便是支取一文铜钱也须层层画押、多方请示,又从何处能变出这大笔的银钱来?
李景安叹出一口气,眉宇之间愁云密布。
那小破系统,还嘴硬但诚实的乙方呢,就是个妥妥的周扒皮甲方。
这联合种植之法看似一条明路,可其中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要人、要钱、要心思的难题?
摆在他这么个“新手”玩家面前,简直是要命。
“难啊……”李景安收回食指,双手向后一撑,仰身瘫在软榻上,后脑勺轻轻撞上车壁,发出一声闷响。
“下令吧。”木白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祝山最重情谊,拿歪脖子树一整村老小的性命作押,他能不答应?”
李景安倏地睁眼,横瞪过去:“你这话说的,怎么跟个暴君似的?”
“省省吧,”他揉着额角,语气倦怠,“我好不容易才攒起些人心,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给糟践了。”
一想起那面板上才好容易涨起来一点的民心,李景安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人心如烟,易散难收啊。
尤其是这些民还各个都是惊弓之鸟。
这一旦散了,还不知要用多少的功夫才能补回来呢。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木白的声音平静地问道。
李景安没好气地挥挥手,拉下脸来:“我这不是正想着么!”
他说着,有些不情不愿地重新坐直了身子,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食指重重地往旁边喝剩的凉水杯里一蘸,随即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刷刷”写下了两个词——【盖被】、【沼气】。
木白看得一怔,指着第一个词问道:“盖被?是指……给人盖的棉被?”
“棉被是人盖的,树用的是草被。”李景安没好气的解释道,指尖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点了点,“用那些韧性好、抗风强的长草编织成厚实的草席铺盖。”
“等到深秋寒重时,密密实实地压覆在树根周围,能保地温,抵御霜冻。”
他说罢,却又伸手在那【盖被】二字上胡乱抹了一道,将其洇成一团模糊的水渍。
“这法子……不行?”木白看着他的动作,疑惑地问。
“不是不行,而是不能。”李景安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眼下最紧要的是种出足够多的粮食来填补亏空,那些建造出来的肥料池子一刻都不能断供。”
“这些草料,正是沤肥不可或缺的原料。本就紧巴巴的,哪里还能分散出去做草被?”
木白沉默地一瞬,点了点头。
确实,在当下这般捉襟见肘的境地里,肥料的优先级远高于林木防寒。
不会有人愿意拿出宝贵的沤肥原料去赌一个未必能成的保温法子。
“那这‘沼气’又是何物?”木白的目光移向第二个词。
“就是先头遇见、遇火即燃的‘鬼气’。”李景安道,眼神里闪烁起一丝诡异的光芒,“我在想,这东西燃烧起来也是热量颇足。也许可以设法引导控制,做出个能持续散发热量、为果园驱寒的东西来?”
木白闻言,骤然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景安。
他莫不是疯了?
清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那鬼气何等凶猛,一点就着,火势腾起后几乎无法控制!
而这山林之地,最惧的就是火患,他怎敢还在这种地方打这极其危险的东西的主意?
“放心。”李景安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未等他说完便出言打断,语气沉稳的厉害,“山上连修建肥料池都被我明令禁止了,源头既断,哪儿来的鬼气滋生?”
他说着,指尖蘸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划出一道起伏的线来。
又在那条线的下面画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并在圈内点上无数小点。
“这鬼气,只能、也只会从山下的池中而来。”他笃定道。
木白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这鬼气他虽不曾亲眼见过,可从李景安纵火烧山的举动也能看得出,其性暴烈,贴地蔓延。
怎么可能将其约束住,并引至高远之地?
李景安陷入沉思,目光紧锁桌上的水迹图案,脑子里也像是被画了跟线似的,渐渐将这些都串联了起来。
鬼气可以自燃,燃烧就会释放热量。
若是可以将这些加以引导、传输,一旦送入水洼谷的地下,不就成了驱散山中寒意的利器了么?
至于传输……那就需要构建一条密闭的通路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写着“密闭”、“通路”等字眼。
密闭的管子……铜管和铁管必然是首选,储热导热都是极好的。
但山中矿石依旧藏身不现,此刻发掘已是来不及,只能再寻较之略次一等……
应该就是陶土……
等等!
李景安的眼中闪过一道灵光来。
对了,这山中既然能有观音土,附近就会存在高岭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