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抬头,悄悄多看了县太爷一眼,心中暗生出几分佩服来。
怪不得师傅巴巴儿的派人传话呢……
这位县太爷,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就凭这一手,只怕是他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的。
“这法子,实在是妙啊!”孙彤忍不住击掌赞叹,“若是单烧这些部件,确实费不了多少工,也花不了几个钱!咱们还能余出一口窑来烧些家用品用于生计!”
他说到这儿,却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迟疑:“只是大人……您当真要如此烧制?”
“这些部件虽省料省工,可拼接起来,那接头处可就多了去了。”
“这接头一多,密封就成了大难题,万一漏了什么,落进那地里……可如何是好?”
“为什么会漏?”李景安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来,“用油灰封堵了就是,结实稳固,水火不侵,还历久弥新。岂不适宜?”
孙彤被李景安的话弄糊涂了,他忍不住问道:“敢问县尊大人,何为“油灰”?”
“你竟不知?”李景安更觉诧异,当下便同他细细解释起来,“取上等桐油,加以细筛过的陈年熟石灰,再掺入少许捣碎的麻丝,一同反复捶打锤炼,直至浑然一体,便成油灰。”
“此物色呈青黑,黏稠如膏。待其干固之后,坚逾铁石,纵是水火也难以侵蚀,可保数十年不坏。”
“原本是沿海渔户用来修补舟楫的秘方,如今挪来密封管道接口,再合适不过。”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不过除了密封,这批陶管部件本身也需特制。”
“山上风土气候与山下迥异,树根蔓延更是难以预料。须得增加陶土用量,烧制得更加厚实,方能耐得住山压土挤。”
“如此一来,窑的温度也要足够高才好,你们窑厂的温度可还足够?”
“若是窑温不足,本县令倒另有一处选择。那处还无需木柴生火,自有地火可借。”
他目光微凝,似在斟酌如何说明,一番纠结之后,终是含蓄道:“只是那地火非凡火可比,焰势极旺,最是难控。若要用得妥当,还需老道的窑工仔细看顾火候才好。”
“而且位置比县里的窑厂稍远些……不知你可方便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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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我要笑死了,谁能告诉我,三通大小头的强度校核能有多难xxx
第72章
孙彤听了李景安的话,心下暗暗纳罕,直犯起了嘀咕。
地火?
他们这个地方,那山里头,连处温泉眼儿都没听说过的,哪来的什么地火?
况且就算是真有了,那也该深埋于山体之中,那里就能轻易平安的“借”出来?
还用以烧窑?
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非但如此,这烧窑吧,最紧要的还不是这明火,而是那持续稳定、可控的热量啊!
山上那地势高的,人上去了连呼吸都觉着困难,更何况是那火儿?
升是升的起来,可连水都煮不开的火热,怎么就能用来烧窑了?
这火候一旦不够,烧出的物件就会歪七扭八的,连个像样的形状都没有。
这样的家伙什,便是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哪里就能用来铺地里,运暖气?
这县太爷哎……也不知师傅是怎么想的,道理说的是好听,可这落实是一点都不会啊。
他实在不愿应下这桩听起来就极不靠谱的差事,可一想到东家严令和师傅的嘱托——
已到嘴边的话儿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变了个调儿,挤出几分殷勤的笑来。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县尊大人您为了咱们云朔县如此殚精竭虑,小的们跑跑腿、出出力,那是本分!”
“只要大人您不嫌麻烦,咱们这些做工的,在哪儿卖力气不是卖?”
他说到这儿,眼睛滴溜溜的一转,话锋一转,又立刻变了个态度:“只是……不知小的能否僭越,恳请您准允,容小的先前往那地方亲眼瞧上一瞧?”
“绝非是信不过大人您的安排,实在是这烧窑的讲究太多,一应家伙事儿、坯料、火候,都得依据实地情形来定。”
“小的得先去丈量清楚地势,心里有了谱,才知道该预备些什么,调度多少人力物力不是?”
这厢话正说着,那厢木白却瞧见了窗口处虚虚偷过来的人影。
他立刻走了过去,手从那窗缝里探出去一接,再收回时,手里已经稳稳地托着个粗陶杯了。
他径直走向李景安,手往前一伸,杯口便凑到李景安唇边。
李景安正专注于应对孙彤,未及细看,顺势便低头啜饮了一口。
下一刻,他整张脸就立皱作了一团。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苦涩的汁液猛地窜入口中。
那味道霸道至极,犹如口含了浓缩了百斤的黄连汁,又像是生咽了一捧未成熟的胆汁,尖锐且浓厚。
顺着鼻腔一路直冲向天灵盖,激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李景安只觉得整个人仿佛猛地被扔进了一个陈年积苦的药汁桶里。
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胃腑、皮表,甚至连头发丝儿,都被那汹涌的苦味浸透了,由内而外散发着股令人绝望的苦涩。
他下意识就想吐出来。
可眼角余光瞥见垂手恭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孙彤后,终究还是碍于县令的体面,硬生生将那一口苦水咽了下去。
他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木白,龇牙咧嘴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威胁手势。
木白面不改色,只默默将杯子收回。
李景安这才缓过一口气,强压下舌尖的苦涩,转回脸对孙彤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语调:“孙管事所言极是,理当如此。”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定然要先请你去实地勘看过再行定夺。”
“况且,在着手烧制陶管与那些配件之前,也还有些更早期的准备物件需先行烧制出来。”
孙彤一听这话,心里头更是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痒得厉害,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更早期的准备?
县太爷这又是要鼓捣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难不成……还真想把那地火给拘起来,塞进窑里烧东西?
这念头一出,还没来得及脱口,就把他自己都吓了一激灵。
不不不!这不可能!
哪里有人能有这个本事,把那四处乱窜,连个正经路子都没有的地火给成功拘起来的?
他咂咂嘴,一边否认着一边又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厉害。
他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是听说过这县太爷的本事的。
专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若是他说可以,说不定……
孙彤咽了口口水,不敢深想了。
可一颗心仍悬在半空,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他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好歹得先摸个底,便赶忙堆起讨好的笑,试探着躬身问道:“大人……那个……小的能不能先僭越问一句,您究竟打算先烧点儿什么宝贝?”
“也好让小的心里有个谱,提前备料不是?”
李景安却只是神秘兮兮地将手指抵在唇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秘——密。”
他拖长了调子,卖足了关子后,才笑道:“孙管事且稍安勿躁,只等你亲眼去那地方看过了地势,自然便明白本县令的用意了。”
孙彤听得心里头那叫一个百爪挠心啊,痒得没个安生。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着问个明白,却见李景安已然挥了挥手,语气里已夹了些不耐烦来:“孙管事且先回去准备一应器具人手吧,午时初刻,准时出发。”
孙彤见状,只得把满腹的疑问和忐忑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失望地拱了拱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