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个书生情急之下的一脚都避不开、挡不住!”李景安顿了顿,目光扫过汉子微微发颤的腿,语带讥诮,“你凭什么认为能扛得住那些以力气谋生的壮汉的反扑?”
那黑黢黢的汉子顿时哑口无言,脑袋耷拉下去,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抬头看李景安一眼。
他哪里敢保证?
当时场面都快乱成一锅沸粥了,推挤拉扯之下,自己能站稳已属不易,谁还能顾得上旁人?
若真动起手来,他指定得第一个摔。
李景安见状,不再追问,只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今日起,凡有要事需聚众商议或探讨者,须先报知里正,由他们来协调安排,绝不可再如今日这般一拥而上,肆意推搡!”
“若再有此类情形,无论缘由,带头闹事者,本县令定不轻饶!”
——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对李景安这般处置赞不绝口,撂着胡须连连称道:“景安此举,实属老成。既抚民心,又教人知错,还顺理成章将差事交托出去,真真是一箭三雕!”
礼部尚书柳承宗也点头称是,眼里满是赞许之色:“罚得在理。乡间这等踩踏伤人的事,出了多少回?回回痛悔,回回照旧。”
“如今他立下规矩,明明白白追责惩处,若行之有效,将来或可推行各县。”
刑部尚书宋谭亦是深表赞同,捻须不语。
唯独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连连摆手,语气犹带不满:“他这般行径实在有缺!”
“新起的窑,一应物事都是新的,怎好轻易交与旁人?王皓轩又不是他李景安,里头门道岂能尽知?”
“总该由他亲自压阵,调试稳妥,再交人手才是。”
“即便交了,也当时时着人紧盯,怎可全然撒手?”
王显转向罗晋,沉声道:“知人善任,方为上策。景安既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况且窑式图样他都画明白了,堵漏的法子也交代清楚了,他一个县令,又不是窑工,守在窑边有何大用?”
“县里自有诸多事等着他决断,同南疆协定的种子改良也尚未敲定章程,他总得回去主持。”
他顿了顿,又道:“为一县父母,贵在用人,不在躬亲。若事事亲力亲为,依他如今的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罗晋深深看了王显一眼,眉宇之间尽是不赞同之色:“器物之事,最讲章法,环环相扣。”
“若有一处不细察,后面步步皆错。待到要改,只怕就得推倒重来,岂不更费工夫?”
“更何况那窑里走的是鬼气、是火,是水,哪一样不是凶险万分?他不盯着,谁能放心?”
“这……”
王显一时语塞。
他心中亦是觉得罗晋所言也在理。
事物尚新,且其中所存皆为险物,确实合该被好好看顾。
王皓轩虽算聪颖,可到底是少年人,且能力在农不在工。
此番看顾,实属业不对口,纵窑厂有些许疏漏,怕也瞧不出高低。
刘老或可帮衬一二,奈何其年事已高,精神不济,难保万全。
至于那管事孙彤……对其知之甚少,难委以重任。
这般看来,竟是非得李景安亲自盯着不可。
可一想到李景安抱恙之身和县中待办的紧要公务,王显又不免有些头痛。
县衙事务繁重,李景安身为一方县令焉可不回堂坐镇?
同南疆协定之稻种亦是重中之重。
倘若到时仍给不出种子,南疆反扑,于山下百姓无疑是灭顶之灾。
想到这儿,他不禁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云朔地处偏僻,人才难得啊。”
御座之上,萧诚御正仔细听着殿下众臣的争执,忍不住叹了口气。
云朔之困,非止于钱粮物资,更乏堪用之人。
纵使他李景安有通天彻地之能、三头六臂之巧,单凭一人之力,又如何能顾全云朔县千头万绪之事?
他虽有心择选良才,遣往相助,以解其困。
可如今的云朔县被诡异浓雾所困,许出不许进,纵有良才,又如何送得进去?
正思虑间,那横贯苍穹的天幕却是陡然暗了下去。
无数雪花噪点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如此反复三次后,整个天幕终于彻底归于沉寂般的墨色。
众大臣震惊的看着这一幕,才要开口,那片纯黑之中,蓦地跳出一个方正正的白色对话框。
框内赫然浮现几行工整却陌生的文字——
【检测到观影者对主播心生怜惜,且怜惜值大于80%,已开启三月一次的人才输送计划。】
【本计划为手动开启,请问观影者是否需要开启人才输出计划?为主播当前人才获取进度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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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感觉本县令似乎有些奇怪……emmm
第74章
云朔县,王家村。
王皓轩拘谨的坐在马车上,双手平平的摊放在腿上,五指缓缓张开又轻轻握住。
那脖颈下一点凸起忽而浮起,忽然落下,跟那水里的鱼鳔似的,只等着那鱼儿上钩。
可李景安却懒得理他。
连日的劳累让他本就不算富裕的健康更加雪上加霜。
今儿一早起来,他便觉得头晕的厉害,眼前更是一层层的泛起了雾。
那雾也没个要散去的意思,只一层层的在他眼前叠着,扯着他那点意识,直直的往下坠。
他紧闭着眼睛,撑着脑袋的手腕却突然一滑,脖颈似脱了力般的坠下,失重感忽得反上头去,将那点昏沉的意识给坠醒了过来。
李景安猛地坐直了身体,双眼直愣愣的看向眼前。
一双眼儿雾蒙蒙的,乍一看似有水盈于其中,再一看,又恍觉是虹光流转。
王皓轩被吓得一个激灵,“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脑瓜顶结结实实撞上了车棚子。
他当即就嗷了一嗓子,疼得是龇牙咧嘴,连五官都挪了位。
俩手赶紧把脑瓜一捂,一口冷气还没抽上,帘子就被扯开了。
下一秒,木白便一个跨步上了车。
他连看都不看王皓轩一眼,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前一赶,一个旋身,便落坐在了李景安的身侧。
长手一伸,捞了个枕头垫在了李景安的身后。
“孙彤他们已经过去了。”
微凉的手指头碰上了李景安的太阳穴,不轻不重的揉了两下后,才听到木白沉稳的声音。
“说那地不行。”
“要去看看吗?”
李景安那单薄的身子应激似的一颤,目光陡然抬起,就落在了木白的脸上。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雾蒙蒙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无声地没入衣领。
黏黏糊糊的声音响起,跟裹了块糖儿似的,腻的厉害。
“不行?出什么问题了?”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脊背一软,跟滩水儿似的陷进身后的靠枕里。
右手摩挲着探了出去,在木白的身后瞎划拉两下,薅过来一床被子,囫囵个儿地团了团,当成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王皓轩见状,不知怎的,忽然觉得热的厉害,脸上也臊得通红。
他当即就顾不上头顶的疼痛了,忙不迭的道了一句:“学生这便下去!”,便手忙脚乱地朝着车门口的方向奔去。
王皓轩的前脚刚沾着地,身后就传来李景安异常清醒的声音:“回来!选的什么地?”
他另一条腿的膝盖内侧还硌在车辕上,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扭过身子回头瞧。
这一瞧可好,只见方才还软塌塌、睡眼朦胧的李景安,此刻竟坐得笔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吓人。
而那个刚刚还挨着李景安帮着按揉太阳穴的木白,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坐到了李景安的脚边,垂着头看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