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触水汽则熄,又何来回火之险?”
“道长若是不信,学生愿为道长演示一番。”
老道儿扬了扬眉,狐疑道:“你待如何演示?”
李景安笑而不答,转而向窑厂管事孙彤问道:“可带了陶罐?”
孙彤原本拧着眉头琢磨事儿,一张圆实的脸皱成了包子褶,满是较真儿的神气。
冷不丁被点了名,他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肩膀一耸、腰一挺,赶忙扯着嗓子应道:“哎——有!有有!”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热乎乎的笑来,搓着一双粗粝的手,连声答道:“大人您问得可真巧!昨儿个窑里刚出一批货,还烫手着呢!各式各样的都有哩!”
“您是要光面的、刻花的,还是素坯没上釉的?您一句话,小的这就给您挑去!”
他这话赶话地说得急,脚尖早不知不觉朝外撇开,身子往前探着,活像只蓄势待发的旱地蚂蚱,只等李景安一声令下,就能窜出去。
“不拘样式,取两只便可。”
“一大一小,大的要能完全放入小的之中,四周尚余些许空隙为佳。”
“好嘞!明白嘞!”
孙彤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扭身蹿向了那堆得小山似的陶器堆。
他猫下腰,一双粗手在坛坛罐罐里头扒拉得哗啦啦响,不过喘口气的工夫,就捧着两口陶罐奔了回来,一把塞进李景安手里。
李景安将两口罐子一套一合,严丝密缝,四周果然余出两指宽的空隙。
李景安微微一笑,取出小罐,又向孙彤要了清水和蜡烛,这才一撩衣摆,二话不说就席地坐下。
木白立刻跟着就半跪了下去,才要接过李景安手里的东西,就被他推着手腕给挪开了。
“你不懂这些。”李景安笑道,“还得是我来。”
他说罢,不嫌脏的用手在泥地上抠出个浅坑,刚好能把小罐底坐稳当。
接着他点着蜡烛,往罐底滴了几滴滚烫的蜡油,等蜡油半凝,便把蜡烛直直地摁在上头。
烛苗儿晃了两晃,便就站得稳当了。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
他顺着罐壁缓缓朝罐里头注入少许的清水。
只薄薄的一层儿,才将将铺满罐底,连先前凝住的蜡油都没盖全。
孙彤猫着腰凑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心口窝里像揣了只兔子,扑腾得厉害。
他跟那老道儿一样,压根不信这“水汽阻火”的玄乎话。
水汽算个啥?那就是虚无缥缈一口气儿!还能降住火?这不是唬人么!
这县太爷呀,不知打哪儿来的章程,话说得铁铮铮的,跟真事儿似的。
还要当场试!这要是弄不成,场面可咋收拾?
孙彤正心里头打鼓,却见李景安面色沉静,深吸一口气,抄起那只大陶罐,“呼”地一声就扣了下去——
“刺啦——”
霎时间,罐中清水被闷在里头的热气猛地一蒸,顿时炸开了锅,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白汽儿横冲直撞,顶得那被扣上去的陶罐嗡嗡直颤。
孙彤一颗心瞬间就吊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那叠在一起的陶罐,两手死死攥住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里头拼命念叨:“成!成!老天爷土地公灶王爷,可得保佑成了啊!咱可丢不起这个人啊!”
那罐子又嗡嗡地抖了好几下,这才慢慢消停下来,没了动静。
李景安等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将上头倒扣着的大罐子轻轻揭开。
霎时间,一圈脑袋齐刷刷地凑了上来——
那火,果真就灭了!
不止灭得透透的,那罐子内壁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儿,正顺着陶壁往下滚呢!
一颗追着一颗,亮晶晶的,直往罐底溜去。
“神了!真神了!县太爷先头没说谎,那字字句句的,居然都是真的!”
“就这么点儿水汽,真把火给闷死了?”
孙彤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此刻才“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县太爷不简单啊,怪不得方才说得那般信誓旦旦,原来是胸有成竹,早就知道必定能成!
这本事,这见识,真真是了不得!
李景安却不理会这边的兴奋,他仰起脸,笑吟吟地望向那独自站在一旁、未曾凑近的老道儿。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一眨,眼底流转着几分狡黠的光。
那老道儿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眉宇间紧绷的神色已悄然松动了几分。
实验结果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认。
虽全然出乎他半生所识,可这李景安所说,竟字字不虚。
然而,老道儿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厉色。
他陡地上前半步,袖袍一拂,声音沉了下来:“纵使你以此法阻绝回火之气,暂保一时无虞。”
“可水汽一腾,闭塞内外,生气不得入,鬼煞之息又何能出?”
“此不过是一次性的闭锁之法,终非长久之计,又如何能镇得住窑中那经年累月的阴蚀之气?”
李景安挑了挑眉,忽然将那口小的罐子从地上拔起,将罐身微微倾斜着,把罐口朝向了那老道儿。
底下那层水登时泼洒开来,顺着陶壁淋漓滑落,几颗水珠子猛地溅出罐口,正巧沾湿了他的手指。
“道长且看,这里头是什么?”
老道儿答道:“水。”
“正是。”李景安点了点头,振了振指尖的水珠,“水汽遇冷则凝,仍复为水。”
那老道儿闻言一怔,旋即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原来他是要借这水汽凝而复散、散而又凝的循环,叫这阻火器中的水不断在汽与液间往复变化,生生不息!
他立刻垂下头去看向手里的工图纸。
那口用于阻火的陶罐分明是嵌死在通风管道之中的,四周密闭,并无开口。
一旦火势一起,通管滚烫,哪里能借来这丝丝缕缕的冷意?
“你这阻火陶罐深埋管道内部,不通外气,不见天光。”
“它要如何散热?水汽又如何冷凝回落?没有对外接触之径,谈何‘循环’二字?!”
李景安却不答话,只微微一笑,俯身将手中那口大陶罐轻轻放稳。
随后,他拈起那小罐,手腕轻巧一转,竟将它不紧不松地悬空架进了大罐罐口之中。
那手也不撤开,只拎着罐口,使其虚虚嵌在那儿,小罐底部与大罐之间仍留有一线空隙。
孙彤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一双粗眉拧成了疙瘩。
他瞅瞅罐子,又偷偷瞄瞄李景安,心里直泛着嘀咕。
这县太爷又在摆弄什么玄虚?
那老道儿问的不是演示循环之理吗?
他不答便也罢了,怎的又把小罐悬空架起来了?
这一眼扫过去的,和先前工图纸上画的也没啥两样啊……
难不成这个空腔就能存贮住足够参与全部循环的冷气了?
孙彤想着想着,忍不住挠了挠头,怎么咂摸也咂摸不出个门道来。
反倒是旁边那个性急的老工匠,眼睛突然一亮,蒲扇似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了起来:“大人,俺好像懂你的意思了!”
“你是不是想在这小罐子和空腔里头都装满水啊!”
“外头这层水一碰着热,立马就能变成水汽!”
“这一变呐,就把那烫人的热气给吞掉大半啦!”
“剩下的那点热乎气儿,就算再能耐,也没法子把里头的水全都烧成汽!”
“留下来的水还是凉滋滋的!正好就能把冒上来的水汽又给压回去、变回水!”
“这不就……这不就转起来了吗?这循环不就成了吗?!”
孙彤在一旁听得张大了嘴,原先紧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底透出些亮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