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啊!
如此一来,既绝了回火的危险,又能稳稳当当地继续淬炼那鬼气,让窑温持恒!
成了!
这窑……这窑往后必定是咱们整个云朔——不!是整个大梁顶顶好的窑!
“不需要装满。”李景安笑眯眯地纠正,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六七分足矣。”
“气体会膨胀,所占之地,可比水要多得多。”
他略顿了一顿,忽得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老道,微微上挑起的尾调里染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道长,您觉得学生这番修改后的设计……可还使得?”
话音未落,只见那老道儿身形猛地一晃,竟像根被骤然砍断的木头似的,“砰”地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猛地起身。
可谁知许是蹲得太久了,双腿上那点子本就不怎么顺畅的血脉更是难以通畅,一阵酸麻针扎似的袭了上来。
李景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也软软朝一边歪倒。
一旁的木白眼疾手快,手臂一伸,稳稳将他搂进了怀里。
“李景安!”
李景安借力站住,忍过了眼前一阵挨着一阵的发黑后,这才急忙指向地上:“快!快看看道长如何了!咱们云朔县可背不起这么大一口锅!”
木白依言上前,单膝跪地,探指在那老道儿颈间一试,又翻看了一下眼皮,随即扭过头道:“晕了。”
晕了?
李景安微微一怔。
是被他这设计气的?还是争论不过,一时急火攻心?
不……不对!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条冰冷的信息提示来——
【人才状态:濒危·即将饿死】
李景安:“……”
所以这老道儿先头那般引经据典、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全是饿着肚子硬撑出来的?
……这可真是,太能装了吧!
——
京城,紫宸殿。
工部尚书罗晋抚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叹服:“这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旁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听得满脸困惑,他诧异的斜睨了一眼罗晋,皱起了眉头。
依着天幕的表现,他家那小兔崽子几乎就要和那老道儿吵将起来了,哪里来的默契?
吏部尚书王显也深以为然,接口道:“本以为少不得一番唇枪舌剑,闹得不可开交。”
“谁知一个步步紧逼、直言不讳,一个从容应对、见招拆招,竟就这么一问一答之间,将一套完整的方案给敲定了下来。”
户部尚书赵文博微微颔首,转向罗晋问道:“罗大人,依您看,他们议出的这法子,究竟如何?”
“单论此法本身,确是巧妙。”罗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能根除回火之患,又可兼顾滤气菁纯之效,一举两得。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略带了些遗憾来,“其弊端在于难以推广。”
“且李景安所建的这一套东西,看似是为解燃眉之急,恐怕……烧完这批亟需的陶管后,便会废弃不用了。”
赵文博闻言,面露出惊诧来:“这……应当不至于吧?”
“兴建这些设施,耗费钱粮人力绝非小数。云朔本就贫瘠异常,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我看那李景安行事章法有度,不像是个鲁莽铺张之人,怎会行此徒劳无功、浪费公帑之事?”
王显此次却颇为赞同罗晋的判断,他叹了口气,把头医摇,缓缓道:“赵大人此言差矣。李景安确实不是个鲁莽普张之人。”
“若是旁的事,老夫也会觉得罗大人太过危言耸听了些。”
“只一件事,老夫倒是觉得罗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观李景安布局,那肥池规模甚小,产气必然有限,其本意或许就未曾想过要长久维持。”
“不过……”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以李景安之能,想必也不会任其彻底荒废,定然另有他用,只是这后续之用究竟为何,眼下还难以看透。”
罗晋忽然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沉声道:“诸位,暂且静观吧。此起窑口将起。”
“此法成败究竟如何,待到这第一窑的结果一出,便能见分晓了。”
——
老道儿是被一阵浓郁暖热的肉香勾醒的。
他眼皮颤了颤,艰难睁开。
朦胧间只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头拿着花样子在描,眼角余光却笑眯眯地望着他。
一旁还架着个小泥炉,炉上煨着一口陶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道儿吸了吸鼻子,迷蒙的眼睛瞬间清明了。
那股子勾人的香气就是从这锅里溢出来的!
见他睁眼,大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描的花样子,笑眯眯的道:“醒啦?醒得正好!能吃饭了!”
“这粥啊,就得熬到米粒儿开了花,入口即化,那才叫一个香呢!”
她边说边掀开锅盖,白汽瞬间蒸腾开来,将整个屋子都撩成了一片莹白。
香气更加汹涌的喷了出去,落进了老道儿的鼻腔,勾的他那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的叫唤。
大娘似是听着了这声声叫唤,竟是用木勺舀出了几乎冒尖儿的满满一碗,这才给碗底垫上块托布,再递了过去。
“手上可还有力气?这粥才刚熬好的,烫得很。千万要小心些。”
“还是让大娘喂你?”
那老道儿心口突突一跳,赶忙摇头拒绝了。
他慌里慌张的坐直了身子,将两腿盘起,这才接过碗来。
温温的热感透过粗陶碗底上的垫布熨上他的手心,叫他整颗心都暖和了好些。
他垂头一看——
这粥熬得极稠,几乎成了糊状,里头拌着切得细碎的青菜和不少肉末,油花点点,热气腾腾。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嘴里也泌出了好些口水。
他忍不住咽了咽,可眼底却浮起一层更深的困惑。
这云朔县……不是都说穷得仓廪空空了么?
这……这如何还能端得出这样一碗用料扎实、香浓稠厚的肉粥来?
“饿狠了吧?瞧你这虚的。”大娘乐呵呵的在一旁絮叨着,“快趁热吃吧,别愣着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唉,也是我们县尊大人心细,特意嘱咐了,说您老人家为了能弄出那鬼气利用的新法子耗费了心神,得吃点好的补补,可莫要辜负了大人这片心意啊!”
老道凑到碗边的嘴唇微微一顿,再抬头时,只落下一句:“他是怎么同你们说的?”
“嗐!还能怎么说?”大娘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愁苦来,“咱们县尊大人啊,就是心太善,总把坏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好事儿往别人身上推。他真当俺们这些乡下人没长眼睛、没长耳朵么?”
“您几位还没从那片地上头回来哩,里头发生的那些事儿,早就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喽!”
老道听着,脸上顿时一阵接一阵地发起烫来,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也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被手里这碗滚烫的粥燎着了。
他默不作声,埋头接连喝了好几大口粥,只觉得肚子里有了些实感后,这才把嘴挪得离碗口远了些。
他也不敢去看那大娘,就姿态僵硬的捧着滚烫的粥碗,嘴唇抿了又抿,这才憋出了一问来。
“那您……为何还给贫道煮这样好的粥?”
大娘听得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眉梢一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来。
她挥了挥手,声音虽说有些沙哑,可透着的全是看透了的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