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哎,俺们乡下人是没读过几本书,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可也不是那不知好歹、不分是非的白眼狼啊。”
“您那些话吧,听着是厉害,让俺们云里雾里的,险些就给绕晕了。可县尊大人那么一解释,俺们这心里头也透亮了。”
“您这也是想帮俺们一把的不是?”
“是!法子是县尊大人最后敲定的。”
“可要不是您先头较真儿,把那里头的关窍、难处一个个掰扯清楚,这法子能想得这么周全、做得这么牢靠吗?”
“俺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说句不怕您笑话的,俺这心头,这一次,对您的感激可比县尊大人大多了。”
“这地啊,俺打小儿就在这儿长大的,俺对它有感情,俺实在是怕它被毁了去咯!”
那老道儿没有作声,只觉得眼眶又热又潮,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他慌忙低下头,假意吹着碗里滚烫的粥,热气氤氲而上,恰好掩去了他此刻的失态。
这普普通通的乡下大娘,竟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他为何拖着这副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子骨,非要同一个少年县令争得面红耳赤、寸土不让?
难道真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皮?
不是的。
他只是怕啊……
怕这方水土,会因一时思虑不周、一步行差踏错,而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那般执拗,那般不近人情,刨根问底,近乎苛责——
究其根本,不过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想为这方土地,求一个万全之法罢了。
他这边正感慨着,那边门帘却是“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了好大一道口子。
李景安从外头探进个脑袋,苍白瘦削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道长醒了?粥可还合口?吃饱了么?”
一旁的大娘见状,神色骤变,立刻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哎哟俺的县太爷哎!您怎么这就下地跑出来了?”
“罗大夫千叮万嘱说要您静养,把元气补回来!快回去躺着——”
她顿了一秒,又猛地扭头,朝着门外亮开嗓子就喊:“木白小哥儿——木白小哥儿哎——”
“快来看看呐!你家大人又不听话跑出来啦!赶紧的,把他弄回去——!”
李景安吓得赶紧朝她拱手作揖,挤眉弄眼地求饶,示意她小声些。
可最终,他还是被一只从帘外伸来的手给无奈地“拎”走了。
老道看得一愣,愕然道:“这……这是怎么了?”
“唉,还能怎么的,也晕倒了呗。”大娘转回身,叹了口气解释道。
“那日啊,县尊大人强撑着把您安顿好,自己回头就累倒了。”
“他身上带着那点子病气就一直没清干净过,为了这运输热气的事又连日操心劳力的,熬了那么大一场,可不是雪上加霜了么?”
“好在大人年纪轻,又有京里头带来的药顶着,倒是比您还早醒了一天。”
老道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问:“贫道……这是昏睡了多久?”
“整整五天喽!”大娘一边收拾着碗勺一边说道,“您就安心吧,您昏睡这段时日,窑厂那边可没闲着。”
“肥池、管道,连新起的窑膛都按照您二位最后定的法子弄利索了。”
“第一批陶管早就烧进去了,我估摸着时辰……这会儿,怕是都快到开窑的时候了吧?”
老道一听,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那动作急巴巴得,让一旁的大娘吓了好大一跳。
她赶忙伸手拦他:“哎哟!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才刚醒,魂儿还没稳当呢,急赤白脸地是要往哪儿去?”
老道一边找鞋一边急声道:“得去窑口那边看着!这新窑新法,第一窑的火候、成色最为关键!”
“若是成了,往后便按这个章程来,省心省力。”
“可若是败了,必须当场看清症结,立即修正,才能避免后续一错再错,白白浪费物料心血啊!”
大娘一听这话,便知道他说的在理。
可瞧他这脸色苍白、脚下发虚的模样,哪敢安心的放他乱走?
连忙将他按回床沿坐下:“您说的在理,可您也不瞧瞧自个儿现在啥样!路都走不稳,去了反倒添乱!”
“这样,您且踏实在这儿歇着,俺去县尊大人那儿跑一趟!”
老道闻言一愣:“……?”
去李景安那儿?
这跟他去窑口有什么相干?
难不成那位县太爷也要去?
“俺们这位县太爷啊,是跟您一个脾性的。”
大娘仿佛看穿他的疑惑,一边利落地收拾碗勺一边说道。
“起窑的消息早传遍各村了,他哪能在屋里待得住?这会儿保准正变着法儿跟他那侍卫磨嘴皮子耍赖呢!”
“俺去瞧瞧。咱们这穷乡僻壤,统共就只有县太爷那一辆马车还算体面。”
“他若要去,您正好跟他搭个伴儿。这一道去一道回的,有个人从旁照应着,俺才放心!”
说罢,大娘风风火火地掀帘而去,只留老道独自坐在床沿,陷入了一阵沉默的茫然。
……对着自己的侍卫……磨嘴皮子耍赖?
大娘这话,确定没说……错么?
——
大娘才刚走近李景安平日歇息的那间屋,还没等抬手敲门,里头一道软绵绵、黏糊糊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木白~好木白~”
“你就让我去嘛,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儿委屈巴巴的鼻音,活像只讨食的小猫,在各种转圈儿蹭腿、挠人心肝。
“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也不靠近窑口,就远远地站着……”
“你看我最近都挺听话,这次也一定一样,对不对?”
这声软乎得,饶是大娘这般大的年纪了,听得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后脖颈子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那扇关着的门“哐当”一声猛地从里头被拉开了,带起一阵风,吹得大娘额前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大娘定睛一瞧——
屋里头,李景安正歪坐在床沿,半边身子几乎都赖在了木白身上。
细瘦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木白的衣袖,脸更是几乎埋进了对方的怀里。
而木白则是上半身极其别扭地扭开着,一手按在腰间半出鞘的长剑上,俊脸紧绷,眼神锐利,正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发现是大娘,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气才稍稍收敛了些。
“大娘?”
李景安慢吞吞地把脑袋从木白怀里拔出来,脸颊还泛着点刚才蹭出来的红晕,诧异地望向门口。
“您怎么过来了?是……那位道长出事儿了?”
大娘赶紧摆摆手道:“没没没,人好着呢,精神头足得很!”
“俺就是过来问问,县尊大人,您是不是打算去看那开窑啊?”
“那位道长也急着想去瞧瞧,俺寻思着,您二位一个老弱,一个病……呃……”
她顿了顿,把那个不太吉利的词咽了回去,委婉道,“身子骨都还需将养,正好搭个伴儿,一路上也能互相照应不是?”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涌上好大一团不乐意。
他哪里就病弱了?
那不过是破系统强加给他的一层讨厌的DEBUFF罢了!
没瞧见这几次更新之后,他这身子骨明明已经硬朗了不少吗?
他都多久没吐过血了?
这次他都累成什么样了?不也只是稍微发了发烧么……
李景安那细白的手指又往木白的衣角深处蜷了蜷,指尖微微发颤,像只固执的猫崽咬住人的衣袖不肯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