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脸,眼尾微微垂下,眸光湿漉漉地漾着。
明明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仿佛连面上的每一根绒毛都在央求。
那副神情,像极了被拦在门内、又一心想溜出去探险的雪白狮子猫,委屈又倔强,直叫人硬不起心肠。
木白对上这双眼睛,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心软。
这厮实在太能折腾,明明手下有得是人可用,却偏生什么事都要亲自凑上前去。
新窑初试,吉凶未卜。
若真有个什么闪失,他这好不容易才喂回来些许血色的身子,怕是立刻又要垮得彻底。
可……若是拒绝……
木白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拒绝的话分明已抵在舌尖,却在触及对方的目光时骤然消融了。
他似乎已看见这人被拦下的结果。
这家伙一定会抿起唇来,扭身缩回榻上,背着身不理会。
那背影孤零零的,怎么看都透着股委屈巴巴的可怜劲儿。
像是自个儿做足了对不住他的事情了似的。
木白终是败下阵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能怎么办呢?
宠着呗。
“多穿件衣裳,”木白干巴巴的说道,“……马车里也得抱着手炉。”
话音未落,那原本还蔫蔫巴巴的李景安霎时眼睛一亮,那点委屈的神色全都一扫而空,得逞似的弯起了唇角。
——
云朔县。
那新起了的窑口空地附近,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大家伙儿似乎都还存着些畏惧,不敢靠得太近,只虚虚地绕着那片焦热的土地站成一圈,交头接耳着,说了好些话。
“我看这回准能成!”一个汉子搓着手,语气里满是笃信,“县尊大人啥时候失过手?他既然敢弄这新法子,心里必定是有十成的把握!”
旁边一个老者却捻着胡须摇头:“难说,难说哟……这法子,实在是太新了,咱们祖宗几辈子了,见过谁家是这么烧窑的?”
“我看这些个匠人们啊,也都是心里没底的,也不知能不能领会得到这县尊大人心里头真正的意思哩!”
“可不就是这个理么?”另一个妇人接话道,眉头蹙得紧紧的,“大人再神通广大,也不能亲自钻进去烧火吧?”
“底下干活的人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万一哪个环节手生一下、差了一点,这窑……恐怕就悬了。”
这些议论丝丝缕缕地飘进孙彤的耳朵里。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望着前方窑口附近那些严阵以待的匠人和伙计们,只觉得心里跟吊了七八桶水似的,忽上忽下,晃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慌。
手心黏腻腻的全是冷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这心里头也实在是没个底的。
五天前那场起窑,开头可谓是顺风顺水,顺利得让人心里头发飘。
不止是一应物料备得齐齐整整,就连封窑、搭架的活儿,也都跟行云流水似的,没出半点岔子。
没耗费多少工夫,就依着新描的那张工图纸,把该建的都建利索了。
可谁成想,问题出在了三天后“进气”这一关。
火,是顺利点起来了。
可那热力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始终温温吞吞的,欠着那么一股子劲,怎么也攀不上他们要的那个顶峰。
那时候,莫说是老师傅了,就连平日里脾气最好,最有耐性的年轻后生,都等得心浮气躁了起来,忍不住蹲在窑边骂骂咧咧。
整个工地上,几乎听不见别的话,全是焦灼的抱怨和叹息。
孙彤不是没想过硬着头皮去求县太爷拿个主意。
可他人刚慌慌张张跑到村口,就听见人说大人病还没好利索,至今都没能醒过来呢!
他这哪还敢再去搅扰?
只得又灰溜溜地折返回来,对着那不肯争气的窑火干瞪眼。
好不容易熬到第四天,那温度总算颤巍巍的够着了线。
一行人也顾不得多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坯件填了进去。
直到现在,那窑口依旧沉默地矗立着,里头究竟是成了还是败了,谁也不知道。
那年轻后生抬头眯眼瞅了瞅天上明晃晃的日头,转头对孙彤道:“孙管事,时辰到了,可以开窑了。”
孙彤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清了清嗓子,提气正要高喊出那一声“开!”
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着车轮滚过土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的打破了现场的紧绷的气氛。
孙彤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熟悉的马车正疾驰而来,驾车之人身姿笔挺,神色冷峻,不是木白又是谁?
他那颗悬在嗓子眼、怦怦乱跳的心,霎时间“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脸上也瞬间笑开了花。
县太爷来了!他们的主心骨,到了!
孙彤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赶到马车边上,眼巴巴瞧着木白小心翼翼地搀着李景安下车。
还没等人站稳了,孙彤已经按捺不住,抢上前来急声道:“大人!您可总算来了!”
那嗓音又干又涩,裹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李景安诧异地抬眼望去,这才发觉眼前这位来时还精神抖擞的管事,此刻竟是眼底乌青、胡子拉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虑和疲惫,活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心下不由纳闷起来。
奇了怪了,自己醒来都一整日了,也没见着有人来报,说这窑区出了什么纰漏啊?
怎的还急成了这般模样?
“这是怎么了?”李景安忍不住把眉头一皱,开口问询了起来,“窑出事儿了?”
这话仿佛戳中了孙彤的心事,他鼻头一酸,竟当场滚下泪来。
李景安一见这架势,心里也跟着猛地一揪。
他当即甩开木白搀扶的手,踉跄着抢上前两步,一把握住孙彤的手腕,连声追问:“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莫哭!同本县令说!”
孙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
该从何说起?
说火候迟迟上不去?可最终不也勉强达到了要求,顺利把陶坯填进去了么?
说大家心里都没底?
可这新窑新法,谁不是头一遭?来的这些人里头,估计没一个人是心里有底的。
更何况如今开窑在即,就算是为了讨个口彩,他纵使有一肚子的委屈,为了这些个成品,他也不能诉说半分啊!
孙彤挣扎了半晌,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哑声道:“大人……没啥大事。就是、就是俺这心里头……急得慌啊。”
“如今瞧见你也来了,心里头也就定下了。”
“这马上就要起窑了,您要上来看看不?”
李景安只扫了孙彤一眼,便知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敞亮得很。
眼下正是开窑的关键时刻,便是为了讨个口彩,也不该说些丧气话。
他当下按捺住追问的念头,只等着起窑后再细细盘问。
李景安与孙彤一同走到人群的最前方。
孙彤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高喊一声:“开——窑——!”
工匠们闻声而动,熟练地打开窑门,将烧制好的陶管一节节小心翼翼地搬运出来。
整整十节陶管依次排开,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釉光,竟无一破损,无一变形,全是上好的成品!
孙彤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
周围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议论声——
“成了!全成了!十节!一节都没坏!”
“老天爷!俺烧了二十年窑,从没见过头一窑就能出满堂彩的!”
“这、这成品率……神了!真是神了!”
“都是县尊大人这新法子的功劳啊!要不是那水汽循环的巧思,哪来这般稳妥的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