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诚御闻言,默而不语。
种种缘故,他如今听赵文博与罗晋所言,已系数了然于胸。
云朔之困,非但在于钱粮,更在于安危。
若依常理,最稳妥之法便是即刻勒令李景安停手,再遣精兵强将以雷霆之势震慑南疆,先求一个眼前的太平。
但他着实舍不得。
那更好的稻种,又岂止是南疆之期盼?
更是关乎大梁国本,千秋万代之福祉!
更何况,李景安此人,屡次于绝境之中另辟蹊径,化不可能为可能。
或许,他这一番看似逆天而行的举动,并非少年意气,而是有所笃定呢?
静思之后,他眼里仍旧掠过一缕决然来。
萧诚御沉声道:“诸卿所言,朕已深知。”
“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李景安此人,屡有惊人之举,朕……愿信他这一回。”
“便予他三个月之期,且待成效。”
他话音一顿,语气骤然转厉:“然边陲安危,不容有失!”
“已开拔驰援云朔之大军,不必撤回,即刻驻防于邻近险隘,严密监视南疆异动!”
“若三月期满,事果不成……”
“大军须即刻自邻县切入,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一切变乱,不容有误!”
“首要之务,是护佑李景安全身而退,以及云朔境内所有汉家子民,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
准备进入稻种改良——
第79章
云朔县,县衙后院。
打进了五月后,这天上的日头就愈发的毒辣了起来。
眼下正是晌午过半,日头高挂在正空。
那光直喇喇地落在人身上,晒得人不止身上燥得发黄,就连这心里头,也跟着无端的生起闷来。
一股股的,在心口盘旋着,扯得那火气直往嗓子眼儿里冒。
木白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是的,依旧维持着往常的姿势,站在那大日头底下,周身清爽得厉害,连一滴汗都未曾冒出。
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前头那个蹲着的身影上,眼底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自打那老道儿领了任务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了。
这李景安,就这么一直蹲在那新垦出来的地陇边儿上,再没挪过窝。
他这是要做什么?
是嫌自己身子骨好了点,打算再折腾折腾?
还是当真觉得,光靠这么看着,就能将这片光秃秃的地,硬生生催出朵花儿来?
终于,木白忍不住了,冷不丁开了口:“你要怎么做?”
李景安像是被这句话骤然惊醒,猛地一扭头,定定地看向他。
他瞪圆了一双眼,腮帮子不自觉地微微鼓着,跟只被惹恼了的猫儿似的,压着嗓子故作凶恶的斥道:“别吵!”
那语气凶巴巴的,可配上他这幅汗涔涔、眼角发红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反倒透出几分强撑着的可怜。
木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竟真的哑了声。
他嘴里莫名泛起一阵干涩,目光也跟着暗了下去,直直落在李景安被汗水浸透的脸上。
停顿了片刻,才猛地移开视线。
李景安把头扭了回去,怔怔地望着眼前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儿,好看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的更紧了些。
他眼帘低垂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来。
额角的汗珠汇聚成股,顺着他脸颊柔和的轮廓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滴进脚下干涸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到底……要怎么做呢?
李景安这心里头,头一回,生出股强烈的悔来。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夸下那海口……
是,他是有那无所不能【模拟实验室】!
凭他是什么难题,放入那实验室中跑一跑,就能拿出个叫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决方案来。
可,那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啊!
窝在这县衙里偷着用一用罢了。
依着如今汉家百姓对他的那点子信任,随便找点理由糊弄一下,再拿出点实际成效了,他们未必会同自己计较。
但这一招,用在那南疆人身上,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了。
那南疆人直到现在都对他存着七分疏离、三分戒备呢!如今这关乎全南疆人性命的种子落在他的手里,他们心里头能不着急?能不想着时不时的来监工?
若是大大方方的来也就罢了,他也好提前预备着。以防万一。
可偏偏他们惯会翻山越岭的,行踪飘忽不定。
谁知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县衙里头,探看这边的动静?
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连这最基础的试种都没做过,便直接捧出一把稻谷,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自己呕心沥血三个月才改良出的良种——
他们能信吗?敢信吗?
只怕到时候非但不信,还要四处传扬,把这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民心给彻底毁了哦!
但若是不放进模拟实验室呢?
凭当前的工艺水平,凭空空如也的仓库,凭云朔县这捉襟见肘的人手和人才。
他真有办法拿出个“模拟大棚”的完全体吗?
李景安忍不住把手放在心口处按了按,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忽得露出些痛苦之色来。
木白一直紧盯着李景安,见他忽然面露痛苦,心头猛地一紧,想也未想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一怔,整个人软得如同面条,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依在木白胸前,仰起脸来看他。
蹲得久了的双腿又麻又痛,针扎似的酸楚直往上涌,疼得他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声地落下泪来。
方才还被晒的通红的面皮立刻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木白只当他突然发了急症,心下更是着急。
当即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几步便跨入屋内,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榻之上。
温凉的手顺势搭在了他的额头上,手下的温度正常,没有发热的痕迹。
木白皱眉,这也没继续起烧啊,又怎么了?
李景安腿间那阵麻痛终于缓了下去,面上的苍白也退了下去,浮上层淡淡的血色来。
攥紧的拳头才刚一松开,他就抡起大臂来,“啪”地一声拍开木白的手,拧着眉不高兴地问:“做什么?”
“你没病?”木白没动,只低声询问。
李景安顿时被惹恼了,瞪圆了眼狠狠剜他一下,嘴撅得老高,活像能挂住只油壶。
“你才病了!我好得很!不过是蹲久了腿麻!”
他说着,把被子一掀,在自己知觉还没完全恢复的腿上拍了两下。
那声音响的厉害,好似是在跟他自个儿赌气似的。
木白没吱声,他仔细的观察了一番李景安,见他面上的血气恢复了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收回手时,指尖却轻轻在他鼻尖上一刮,低声道:“早同你说过,别蹲太久,偏不听。”
“这下可长记性了?”
李景安哼哼两声,心虚似的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热了。
“你方才在想什么?”木白问道。
李景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他忽地在床上翻过身,面朝下趴伏着。
修长的手一把捞过前头的枕头,往脸下一塞——
歪着的脑袋一个回正,整张脸就埋了进去,只留下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泛着粉的脖颈和耳根。
“在想模拟大棚的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模拟大棚?”木白微微一怔,下意识重复道,“这是何物?”
“是模拟试验田的升级版。”李景安低声答道,脸仍埋在软枕间,声音裹着棉絮,听得不甚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