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顿上一顿,反问道:“依您高见,鼠身所带瘟病,根源何在?”
云大夫答道:“鼠辈出入污秽之地,体含浊气,兼之五行失调,阴浊蕴结,自成疫毒。”
“您所言不差,却未尽然。”李景安目光沉静,缓缓道,“鼠穴穿行于地下,地底阴湿,郁结‘地瘴’之气,此为其一。”
“其二,鼠类多以腐食为生,食物败腐之中,自生‘腐毒’。鼠食之,则毒蕴于体内,渗入气血脏腑。”
“这才是疫病的根源。”
“然而,这腐毒瘴气,并非均匀散布鼠身全体。其毒性多凝于血肉、骨髓、肝肠之间,随气血运行而流窜为害。”
“唯独那尿泡一物,虽在鼠腹,实为储溺之囊,内外有膜,自成隔绝。”
“犹如以皮囊盛装污水,水虽污浊,皮囊本身却可暂得保全。”
云大夫闻言,冷笑一声,面上更是猛地一沉,眼帘一掀,那双眼便直直的落在了李景安的身上。
那眼神里,怒火与失望交织,再无半分客气。
“大人!”他声音冰寒,“莫非以为老朽这把年纪是虚度的不成?听不出您这番‘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机锋?”
“是!不错!腐毒瘴气多凝于血肉脏腑,乍看与尿泡无涉。”
“但大人岂不闻‘脏腑之浊,下输膀胱’?血液周流,濡养五脏,亦带走污浊,最终借由这尿泡排出体外!”
“如此一来,尿泡如何能得以幸免?”
“如此一来,它非但不是净土,反倒是污浊必经之关隘,是藏污纳垢之所,其内蕴之毒,恐怕比别处更甚!”
他略顿了顿,眸光一闪,视线便落到了这屋里头唯一一扇窗户上。
“来时老朽便瞧见了院中棚架上绷着的东西,那便是鼠尿泡吧?”
“虽被处理得失了原貌,但如此大的数量,总非大人亲手所为。”
“那些被召来的匠人可知此物凶险?可晓得他们日夜相对的,竟是瘟病之源?”
“是否已被大人蒙在鼓里,以性命涉此奇险?”
一直守在屋内的刘老实听得了这话,直把嘴张出个能吞下整颗鸡蛋的大小来。
一双眼儿圆瞪着,面上满是愕然之色。
云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县太爷于这件事上避重就轻,压根儿没把那些匠人们的生死放在心上?!
这怎么可能!
这县太爷自打来了这县里,心里装着,嘴里念着的,可都是他们这些个百姓啊!
县太爷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刘老实立刻偷瞄了一眼李景安,见他这面上依旧带着笑,眉眼垂着,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更是没底了。
县太爷这是怎的了?
那云大夫说错了话,怎的也不知道为自个儿辩驳一下?
还是……云大夫说的都是真的?
他这厢心乱如麻,李景安却轻笑出声,坦然迎上云大夫锐利的目光:“云大夫果然经验老到,明察秋毫。本官刻意模糊之处,被您一眼洞穿。”
刘老实张着的嘴巴立刻就合上了。
他面上的血色尽数退去了,眼里更是空落落的一片,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委顿下去。
天呐!
还真让云大夫给说准了!
这县太爷在这件事上当真是糊弄了他们百姓!
“尿泡凶险,本官从未轻视。”
“然,种子关乎一县生机,百姓性命更是本官底线。”
“还是那句话,若无周全之策,本官绝不敢行此险招。”
云大夫脸上的冷意更重了些。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又时常在外面走动,可从未听说过哪里出了这能去除尸首上瘟病的法子!
这县太爷才多大?居然说他能有个完全的把握?这岂不是在说笑?
“哦?”云大夫直视着李景安,一字一顿道,“敢问大人,是何等通天手段,能称‘万全’?老朽愿闻其详!”
李景安唇角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他略向前倾,声音低沉了几分:“云大夫问到了关键。若要万全,必先弄清两件事。”
“这腐毒瘴气究竟是何物,以及它会引发什么?”
“您常在外行医,应当有所察觉。鼠类带来的疫病,大体分两种。”
他伸出两指,又逐一按下:“其一,暴烈凶悍,可摧城灭邑,是为大疫。”
“其二,病症虽险,却只缠磨一人,并无传他人之能。”
“本官在京中,在京时,常出入太医院,曾见各地呈报的秘档病案中有零星记载。”
“有医者剖验病鼠,见其尿泡之内,或可见微细活物蠕动,或虽目不能见,然依据病状推演,亦判定有‘微虫’作祟。”
“既为活物,便有灭杀之法。寻常之虫,以沸水蒸煮或烈火焚烧,便可断绝生机。”
“然确有极凶顽之辈,不畏寻常焚煮。对此,古籍曾载一法——”
他目光扫过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刘老实,最终落回云大夫惊疑不定的脸上,缓缓道:“需以松木为床,下置文火慢熏,逼出松木体内津液。”
“再静置澄澈,待液体分层后,独取底层粘稠之物,置于特制曲颈甑内。”
“甑口接引通风竹管。再以猛火攻之,直至甑壁凝出清露般的水珠。”
“收集水珠将整个尿泡浸泡上月余,即可尽数断其生路。”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顿,忽的又将那前倾的身子往后一仰,后背又立得笔直。
“当然,此法行事耗时极长,虽无漏网之鱼,却也耽误他事进程。”
“故,本官令木白着百姓取那膘肥体壮、牙口完全之鼠。于水中剥取尿泡,再煮沸,撑平,以松木火烟燎烤,再刮取表层油脂使用。”
“此法可保所有碰触匠人均性命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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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法子——真的——用不了啊——木焦油汽化点不低的!但是俺们写小说嘛,可以稍微放宽松一点——
第94章
京城,紫宸殿。
夜已深沉,烛火摇曳。
萧诚御独坐案前,却毫无睡意。
他眼角余光扫过那方巨大的天幕——
只见幕布中的李景安正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一角薄被要掉不掉地搭在肚腹间,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这个李景安......"萧诚御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云朔县虽已入夏,可夜半时分的凉意他最清楚不过。
那床薄被,还是他先前从这县衙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原只是为着他,没想到竟被这人如此敷衍地盖着。
他几乎能想象到后半夜寒气侵体时,李景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的样子。
“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跟着,就这般不知爱惜自己么?”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低声斥道,那语气里染上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来。
自打出了那云朔县后,他这脑子里便生出段他原本全然没了的记忆来。
记忆之中,他原是在自己的寝殿里坐着的,对着那挂在天上的月亮,正苦思冥想着如何处理这云朔县。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方硕大无比的天幕竟划破那暧暧长夜,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跟前。
他那会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人也立刻站了起来,才要高呼侍卫,便见着一行字从那黑漆漆的天幕上跳了出来——
【别怕!】
【也不必惊扰了他人!】
【我是来帮你的。】
萧诚御的心突突跳的不听,藏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双星目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心紧紧蹙着,好似能夹死一只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