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还跟着如今替他管理着试验田的那位老汉。
那老汉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歉意,似是怪前头这人太过冒失了些。
那汉子见县太爷看向自己,更是激动,也顾不上礼数了,几步就冲到近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小人王老五,是城外王家村的!您先头在俺们村子里给俺们弄了那个肥料池子,俺也出过力的!”
李景安眯了眯眼,仔细把眼前这人认了又认,露出了个羞赧的笑来。
王家村他虽说去的次数不少了,可到底不是每一张脸都能认得出的。
就比如眼前这一张脸,他虽说似乎还有些个印象,可实在是对不上那会子帮忙的人了。
“抱歉,本官来的时日尚短,未能将你们都认得个全乎。让你失望了。”
那唤作王老五的壮实汉子听到李景安的话,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倒像是早料到如此,浑不在意地一挥手,黝黑的脸上挤出些憨厚的笑容。
“大人您不认得俺也正常。俺除了有这么一把子力气外,旁的也就不会了。”
“您往日里来俺们村子探看个情况的,俺来靠近都不敢靠近哩,哪儿就能让您给记住了?”
李景安闻言,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顺着他的话问:“既然如此,今日为何敢上前来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汉子的心事。
方才还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下去几分,王老五重重叹了口气,眉眼都耷拉下来,愁苦之色溢于言表:“唉!大人,俺……俺是真没法子了!”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指向城外的方向,语气急切起来:“您是知道的,今年托您的福,咱们县里各村各寨的稻子,长得那是前所未见的好!”
“穗头沉甸甸、金灿灿的,都快弯到地里去了!”
“可这福气里头也藏着忧啊,秆子软,眼看就要熟透,风一吹,那金贵的谷粒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俺们心里急得像滚油煎,就盼着张铁匠能多打些快镰,好抢收啊!”
“可您说这张铁匠!”王老五一拍大腿,又是无奈又是懊恼,“一连五六天,铺门关得死死的,火星子都不见冒一个!”
“大家伙儿私下里都嘀咕,是不是他看咱们着急,故意拿乔,想抬价哩!”
“要不是俺今天不死心又绕过来瞅一眼,刚好撞见大人您在这儿跟他商量这新家伙什的事儿,俺们可真要冤枉好人了!”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吸了一口气,塌下去的腰背重新挺直,膝行着上前半步、
一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的手紧张地搓着,眼巴巴地望着李景安,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大人!俺家情况特殊,分的那几亩地,是出了名的‘瘦田’,往年收成就不如别家。”
“今年这稻子长得虽好,可秆子更显软,俺家实在是不敢再追肥催熟了!”
“就指望着能赶紧收上来,哪怕青涩点,放在仓里慢慢养熟也成!”
“大人,您和张铁匠琢磨的这新家伙什,能不能……能不能让俺家先试试?”
“俺王老五对天发誓,要是不小心弄坏了,砸锅卖铁俺也赔!”
“只求您给俺个机会,让俺家那几亩瘦田的收成,能多保住几斗是几斗!”
李景安见状,连忙弯腰将他扶起:“快快请起,不必如此。”
他看了一眼旁边讪讪的老汉,心中已明了大概,温声道,“你来得正好,本官也正想寻一块合适的田地试验这新农具。”
“你家稻子若真如你所说,那确是再合适不过的试刀石。”
王老五一听,喜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放了,只一个劲儿的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不过,”李景安话锋一转,“此物尚不完善,还需张师傅再精雕细琢一番。”
“这样,张师傅,你且按我刚才说的法子加紧改进,明日一早,我们便去王家村试上一试。”
“是!大人!小人今晚就是不睡觉,也定把这刀口给磨顺溜了!”
张铁匠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就风风火火地钻回了铺子。
王老五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明日一早在村口恭候大驾。
那老汉也松了口气,跟着亲戚一同离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
李景安只身一人与眼圈乌黑却精神亢奋的张铁匠汇合后,便直奔王家村。
王老五早已和几个子侄等在村口,引着众人来到他家最好的一块田边。
眼下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洒在田畴之上,眼前那一片稻田,果然如王老五所说,稻穗金黄饱满,长长地垂下来,几乎要将纤细的稻秆压弯至地面。
微风拂过,稻浪翻滚,沉甸甸的穗头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
田埂上,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
他们看着李景安一行人,尤其是张铁匠手中那造型奇特、带着木托和明显活动刀片的家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疑虑。
“那就是新镰刀?咋长这个怪模样?”
“能好用吗?别是把好稻子都给糟蹋了……”
“县太爷新弄出来的东西?那应该是有点东西吧?他至今为止,手里头出来的,好似还没有用不上的?”
王皓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李景安的身后。
他没出声干扰,只安静的看着张铁匠手里的那把稀奇古怪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那东西整体约莫两尺来长,主体是一根坚韧的木柄,打磨得还算光滑。
前端并列着五六片薄而锋利的弧形铁片,铁片之间有着细密的缝隙,整齐排列,乍一看,竟宛如一把放大了数倍、打造得极为精致的铁梳子。
这梳齿内侧边缘明显开了锋,寒光隐现。
根部还连接着一个巧妙的活动机关,上头套着一根细细的牛筋线,一路牵到手柄上,那个凸起的把手上。
李景安接过那把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手里掂了一下,这才笑到:“这是本官新改成的收割器,本官唤其为'手持收割器'。”
“使用法子很简单,就像平常割稻一样,握住这个木托,将这带齿的定刀片抵近稻秆根部,然后来回拉动这个活动刀片即可。”
他说着,将这柄收割器递给王老五:“王老五,你来试试。”
王老五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紧张地接过这沉甸甸的铁家伙。
他按照指示,弯腰,将器具靠近一丛稻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一拉——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那丛稻秆应声而断,切口整齐。
王老五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么轻松就割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又推动刀片,再次一拉,又是一丛稻秆被齐根割断。
“咦?这……这咋这么省劲?”
他直起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反复看着手里的新农具和地上整齐躺倒的稻禾。
“真的假的?王老五,你可别唬人!”有相熟的村民喊道。
“你们自己来试试看!”王老五兴奋地朝着人群挥手。
几个胆大的后生立刻跳下田,接过工具轮流尝试。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要领。
一时间,田里“唰唰”之声不绝于耳,金黄的稻禾一片片倒下,而田里散落的谷粒,肉眼可见地比往年用老法子收割时少了许多!
“神了!真神了!”
“这玩意儿快!还省力气!你看我这没干惯农活的,割起来也不费劲!”
“谷子掉得也少!天爷,这可都是粮食啊!”
王老五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这……这宝贝……俺们……俺们村……”
李景安见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道:“既如此,张铁匠,你且回去依样多打造几把,尽快让县内各村都用上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