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便先行离开了。
——
京城,紫宸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满朝官员下意识地捻着胡须,或垂眸盯着脚下的金砖,或眼神飘忽,若有所思。
一个县令,不去讲究刑名钱粮的“大道”,反而钻研制器、铁料这些“末技”,甚至将其拔高到“策论刀刃”、“千钧之力”的地步。
这……成何体统?
可天幕上云朔县那金黄的稻浪、高效的收割、百姓发自肺腑的喜悦,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若这末技真能活人无数,充盈府库,那圣贤书中的仁政、民本,又该如何落地?
工部尚书罗晋,却是听得须发微颤,眼中精光闪烁。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妙!妙极!好一个扎根实事!好一个亲手料理的实务!此子……此子真乃我工部之璞玉也!”
他转向身旁的赵文博,语气急促:“赵大人,你听见了吗?”
“以往策论,多是空谈仁义道德,或堆砌故纸堆里的陈年旧策,何曾有过如此鞭辟入里、直指要害之论?”
“核准铁料,调度农器,看似微末,实乃经世之基!这才是真正的民为重!”
“若天下官员,都能有这般脚踏实地、洞悉实务的头脑,何愁我大粱不兴?”
赵文博此刻也是神色震动,不复之前的轻松。
他缓缓颔首,沉吟道:“罗大人所言甚是。李景安此举,看似逾矩,实则……是给汪皓轩,也是给天下读书人,指出了一条新路。”
“圣贤道理,若不能落地生根,终是空中楼阁。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忧虑,“此论虽佳,却未免有些惊世骇俗。恐招致清流非议,斥其舍本逐末,重利轻义啊。如此一来,反倒是对此子不利了。”
“至于王皓轩,尚未入朝便受此影响,只怕难以再进。”
“哼!”罗晋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清流?他们除了整日空谈,攻讦实干之臣,还会做什么?”
“眼看着谷粒烂在地里是义?让百姓饿肚子是义?”
“李景安能让云朔丰收,这便是最大的义!我倒要看看,谁能指着这沉甸甸的粮食,说他的不是!”
————————!!————————
终于憋出来了,再碰机械我是狗——汪呜——汪汪汪——
策论那段,是我去考三支一扶的时候实地下乡扶贫那会儿子被人PUA的,不管,用一下!
最后,我真的应该在上一步把石油挖了!我都看好了!哪怕是现在的地形图,西南那边有石油!有石油!!啊啊啊啊——可恶!一步错,则步步错——
下一步打谷机和晒谷床,差不多能达成损耗在1.7~2.1%之间了。
第98章
云朔县,县衙后院。
过了七月半的日头是愈发的烈了,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丝丝缕缕炙焦的气息。
院墙角落那几株往日精神抖擞的狗尾巴草,此刻也蔫头耷脑地蜷缩着,没了半分生气。
刘老实就跟个木桩子站在那后院堂屋的门口,一双手往对口袖子里一插,身子微微佝偻着,看似在打盹,可一侧的耳朵却竖得有八丈高,恨不得能钻进那薄薄的门板里去。
屋里头,那各村的里正正喜气洋洋的同县令李景安说道着自家这一茬的收成。
这不听不还打紧,一听,刘老实便止不住的咋舌。
这家家户户报上来的数,就光割下来称的重量,竟比往年足足翻了一翻哩!
他知道这新来的县太爷是个有大能耐的。
不然也不能把这死气沉沉的一方乡县,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弄得如此欣欣向荣了不是?
可眼下这翻倍的收成,也忒夸张了吧?
那肥,那水,还有那往地里头盖被子的手法……居然真能让地里长出这么老多的粮食?
刘老实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脚跟下意识地往后一挪,几乎整个后背都要贴在冰凉的木门板上了。
他把脑袋往门的方向微微一侧,将耳朵更紧地贴在了那层才刚糊好了没多久、还带着点糨糊味的窗户纸上,想听得再多些、仔细些——
可哪曾想,这后头几位里正的话,才是真真叫他这心里头的惊讶抵达了顶点,甚至还掺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和焦急哩!
只听一个斯斯文文,一听就是那杏花村才新选出的闻里正的声音在叹道:“县尊大人,您给的法子是好,收成也确实起来了!可……可就是可惜了了啊!”
李景安温和的声音响起:“闻里正,可惜从何来?但说无妨。”
“唉!”闻金重重一叹,“我们这县里头,往日里只知道在田埂子里头挣命,哪里能知道这器具也是顶顶重要的?就连那会打器具的人,也都是顶顶重要的。”
“那张铁匠紧赶慢赶的,都收割过半了,才堪堪弄出十把。几个山脚下的村子都不够分的,哪儿还轮得到我们这些个在山腰上,甚至山顶上的村子?”
“偏生,今年这日头还忒大了,莫说是山下了,便是山腰上,这稻子熟的速度都快了好些。等这收割器到了我们手里头,有好几亩挨着点山脚的田哎,那穗头沉得,都快弯到地上了!”
“可不是哩!”歪脖子村的那大汉也跟着连连点头,“俺们俩村挨着近些,他们村有的情况,俺们村也有。”
“不过俺们比他们机灵点,一看着不对劲了,就赶紧把那些个柴刀啊、镰刀啊,找了出来,先去抢上几亩再说,也免得多浪费了好些收成。”
“哼!”闻金闻言,冷哼了一声,斜着眼睨他,“你们村浪费的少了没?都是些个手上没轻没重的汉子,我只过去瞧了一眼,那地里黄澄澄的哩,比那油菜开花了多还要壮观。”
“到最后,不还是停了手,等着山下送上来的收割器了么?”
那歪脖子树的汉子被噎了个结实,凶巴巴的瞪了闻金一眼,也嚷嚷了起来:“你们杏花村落下的谷子就少了?半斤八两的,谁稀得说谁?”
“还不如人家果子村的阮娘子,大家伙儿都是山腰上的村子,浇一样的水,晒一样的日头,偏偏他们村今年掉落的谷子最少!这才叫邪门!”
那那话虽听得像是就事论事,可里头夹着的阴阳怪气立刻叫闻金咂摸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来,他眼角余光往右边一撇,就落在了那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阮娘子身上。
他也没直接质问,可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那表情却是处处透着点“这事儿你得给俺个说法”的情绪。
好在那阮娘子是个爽利的性子,见状,她非但不恼,反而落落大方地朝李景安和两位里正福了一福,开口道:“两位大哥也别急眼,我们村今年损耗少些,说起来,倒也是多亏了你们两位。”
“嗯?”闻金和那歪脖子树汉子都愣了一下。
阮娘子微微一笑,解释道:“咱仨的村子既挨在一处,天时地利都差不多。”
“我当初一瞧见谷子熟得那样快,心里就慌了。等着县尊大人的收割器吧,下头的制造时长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要是像往年一样,全让家里那帮糙汉子们抡起老镰刀就上……”
她话语一顿,目光在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面上一扫,摇了摇头:““我也是没法子了,就出了个昏招。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吧,就把村里手脚麻利的姑娘和婆子们都召集起来,让她们也下地去试试。”
“哪曾想,这一试,竟就有了奇效。”
“姑娘婆子们力气是小些,割得是慢些,可也正因着她们下手轻、心思细,割稻的时候格外仔细,那稻秆子不晃不抖,谷粒落得自然就少了许多。”
“我原想着这土法子有效,就该立刻分享给二位兄长的,可恰巧那时,县里第二批改良收割器就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