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架不住他年轻啊,这年轻的后生心思能有多深?眼光能有多远?”
“三爷爷哎,俺们,还是得多留个心眼子才好哩!”
王二愣子听得了这话,似乎恍然大悟。
一张脸憋得满脸通红,猛地一跺脚,吼道:“格老子的!俺原先还当是遇上活菩萨了!没想到也是个给咱下套的!”
“算盘哥说得在理!这田一旦上了册,就是孙猴子戴上了紧箍咒,再也摘不下来了!万万不能答应!”
他喘着粗气,指着谷场边的田地:“再说了,那坡地能长出什么好货色?”
“万一秋收瞎了,官府的税粮从哪儿出?到时候咱全村老小真就得喝西北风了!这事儿,俺看绝不能成!”
角落里,一直闷头搓麻绳的王老实,怯怯地抬了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哼:“可……可县太爷说的,听着也有些道理……他说地跟人一样,累了也得歇歇脚……咱这田,确实没日没夜地操劳,没歇过气……”
“你懂个屁!”王二愣子立刻扭头呛了回去,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老实脸上,“地歇了,俺们这张嘴能歇吗?官府年年要的皇粮国税能歇吗?”
王族老脸色一沉,烟杆重重往地上一磕:"二愣子!说的什么浑话!县太爷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编排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二愣子缩了缩脖子,狠狠瞪了王老实一眼,灰溜溜躲回人群里不敢吱声了。
王族老重新拾起烟杆,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中,眉头皱成了死疙瘩。
他嘴上不言语,心里却翻江倒海地盘算着。
说实话,他这心里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换田的。
这坡地的归属,各村老辈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
只是这些年坡地收成实在寒碜,渐渐就没人提这茬了,年轻后生们自然也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更要紧的是,当年分这坡地时定下的规矩,恰恰和分水田是反着来的。
谁家分到的好水田多,坡地就分得又差又少。
为着村里那片最肥的水田,他门家当年可是主动要了最贫瘠的一小块坡地。
这要是真把陈年旧账翻出来,按册换田,他家岂不是要吃大亏?
但他更清楚,这地,确实是要换要休的。
自打这稻子彻底割完了之后,那地里头露出的情形让他这心里头咯噔了好大一下。
那土色浅淡的几乎瞧不出一丁点的土样不说,上头还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密密麻麻的,活像被火烧过的龟壳。
那年轻后生们是没见过这阵势,可他们这些老把式哪个不晓得?
土地裂成这般模样,分明是地力耗尽的光景。
老一辈人见了这裂缝,哪个不是心惊肉跳?
这地要是再硬种下去,怕是真的要废了。
县太爷啊县太爷……你可是会给俺们出难题啊……
王族老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在烟雾里眯成一条缝。
他忽然看向一言不发的王皓轩,问他道:“皓轩小子,你是个读书人,比俺们这些睁眼瞎懂得多。这段时日又常在县太爷跟前走动,见识了不少新鲜物事。”
“你给大伙儿说道说道,这地......俺们究竟该不该歇,该不该换?”
“你给俺们说说,这地,到底要不要休,要不要换?”
第101章
王族老这话问的王皓轩当场就卡了壳。
一张脸憋得通红不说,那嗓子眼儿更是跟被麦芽糖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心里头也似被架在火上烤,砰砰跳的厉害。
论理儿,他是县太爷的学生,不说替自个儿老师办事,那心也得向着他。
可全村老少爷们儿都还拿他当自己人不说,还是个关乎着这全村上下,老老少少身家性命的大事儿!
少不得要比旁的更加谨慎仔细些。
更何况,就那会儿子的话,算盘哥已经把话都挑明了,利害关系清清楚楚,他王皓轩还能有啥更好的办法?
根本没法接这话茬!
可眼下这一双双眼睛都钉在他脸上,就等着他拿个章程出来。
王皓轩没法子,把眼一闭,心一横,硬着头皮开口:“各位叔伯爷爷,依我看,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愁那没边儿的事。”
“顶要紧的,是先去地里亲眼瞧瞧那地到底成啥样了!”
“要是地还行,咱就还有这往后讨论的底气。也能跟县太爷说道说道,不能让他把好事办成坏事。”
“要是地真不中用了,那想啥以后都是白搭,保住眼下的活路比啥都强!”
这话倒是说的在理。
这一周遭儿围聚着的人当即辩坐不住了,赶忙站起身来,把屁股上沾上的秸秆草屑一拍,着急忙慌的就赶紧了那才拾掇出来的田边。
这不看还不打紧。
一看,莫说是他们这些个日日岁岁围着田地打转儿的泥腿子们了,便是那从未下过地的,见着了这地,都得道上一句:“这还种个啥?嫌种子多是吧?”
那些个本就瘦也就罢了,就连王族老家里最肥的那一块,这会儿也是土色发白,地皮干巴巴地翘着,裂开了无数蜘蛛网似的细缝。
那缝看着细,可里头的土都结成了硬疙瘩,不费大力气敲碎、浇透水,根本别想下种。
可这眼瞅着马上就要下秋种了,哪里又这个功夫给他们细细的捣鼓这地?
少不得要另起炉灶了!
“俺的个娘哎!”王二愣子第一个叫出了声。
他咂摸着嘴,粗糙的大手照着后脑勺就是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
“这地咋作成这德性了?往年可没见过这阵仗啊!咋跟被那吸阳气的狐仙儿榨干了似的,一点活气儿都没了!”
他话音还没落,王族老抡起巴掌就照他后脑勺扇了一下,呵斥道:“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瞪着他骂道:“一大把年纪了,当着婶子姑娘们的面,嘴里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腌臜话都往外蹦!”
王二愣子缩了缩脖子,立马蔫了,讪讪地往人堆里蹭了蹭,小声嘟囔着:“俺……俺不就是打个比方嘛,哪就真有那玩意儿了……”
王族老望着眼前这片土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虽说自打从收割时起,他心里就跟明镜一般,对这地被糟践了是早已有了底。
可真等亲眼见到这场景,仍像有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这地,他侍弄了一辈子,自认什么风浪都见过。
可眼前这般光景,当真是头一遭。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连他都闻所未闻的状况,那位年轻的县太爷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不仅提出了“休地换田”的法子,连换去哪块地都盘算好了。
难道……这县太爷早就晓得,他那新式肥料用猛了,会把地榨干?
这念头一起,王族老自己先吓了一大跳,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旁的王皓轩只瞥见族老的侧脸,心也跟着直往下沉。
坏了,族老这分明是疑心到县太爷头上了!
这还了得?
县太爷再怎么说也是官身,况且人家是真真切切拿出了新肥、新农具,让大伙儿得了实惠的。
这节骨眼上,要是让这猜忌的种子生根发芽,往后什么事都难办了!
他赶忙上前一步,侧身挡住族老些许视线,试图将话题引开:“族老,既然咱这熟田的情况大家都看见了……”
“不如……不如就去后山那片豆子地瞧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王族老从阴沉的思绪里被拉回,沉着脸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走,去看看。”
一行人怀揣着复杂的心思,默默转道上了后山坡。
待到地方,拨开久未清理的杂草,所有人都不由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