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以往被各村默认抛荒、只在缝隙里偷种点杂豆的薄地,此刻竟透出一种油汪汪的乌黑光泽。
那土质看起来松软肥沃,甚至比王族老家那块肥田刚分到手时的模样还要多出几分生机和活力来。
“这……这咋可能?”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坡地往年扔块馒头都长不出芽来,今儿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二愣子也忍不住凑上前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土酥软湿润,带着一股好闻的泥土腥气,就跟自家那会儿才施了肥喷了水的地一模一样!
他张大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俺的个娘……这地,成精了?咋个能肥成这样?俺去年来这扒豆子也没瞧过这土这么肥啊……”
王族老的脸色依旧阴沉,他面上神色变了又变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倒是一旁的王皓轩,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暗自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管县太爷是如何未卜先知,但这片实实在在的肥地摆在眼前,总算有了转圜的余地。
族老就算心里再有疙瘩,面对这能救急的田地,总得先顾着全村人的肚皮。
这矛盾,至少眼下不会被摆到台面上了。
他刚清了清嗓子,想趁热打铁说几句,就听见山坡上传来说话声和轻盈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姑娘正从山上小径下来,为首那位,正是和果子村的阮娘子。
这阮娘子恰好听到了王二愣子那句“成精了”的惊呼。
她嘴角一扬,声音清脆地接过了话头:“什么成精了?少见多怪!”
“这是我们姐妹几个,照着县太爷给的册子,花了心思,一点点调理出来的成果!”
“你们?调理这荒坡地?”
王二愣子一双牛眼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指着脚下油汪汪的黑土,嗓门更大了。
“就你们这些丫头片子?能有这本事?哄鬼哩……”
“不,不对!你们……你们同意用这法子啦?”
阮娘子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王家村众人,最后落在面色深沉的王族老身上。
她先是清了清嗓子,而后才不卑不亢的道:“对啊!这有什么问题么?”
“你们那地,也被糟践坏了?”王族老语气阴沉的问。
“坏了?”阮娘子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哪儿能啊!我们村那地,如今养得可肥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怕是比你们村这地刚开出来那会儿还要肥上几分呢!”
这话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王家村这边立马炸了锅。
王二愣子第一个跳出来,他梗着脖子,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冲着阮娘子嚷道:“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们村那几块巴掌大的薄地,能比我们这祖辈伺候的熟田还肥?蒙谁呢!定是你们合伙演戏,想骗俺们上当!”
王算盘也眯着眼,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阮娘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你们和果子村就指着这点地过活?”
“县太爷许了你们啥好处,让你们这么卖力地帮腔?这‘肥’,怕不是用嘴吹出来的吧?”
“就是!骗人也不找个像样的由头!”
“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啊?”
面对这七嘴八舌的质疑,阮娘子身后一个原本怯生生的年轻媳妇,忽然鼓足勇气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地……地就在那儿摆着!又不会长腿跑了!”
“你们要是不信,自己走过去看一眼不就全都明白了?在这儿跟我们磨破嘴皮子,话还能说得过摆在眼前的事实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散了所有的嘈杂。
王家村的人都哑火了。
是啊,地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得假,也藏不住。
人家敢让你去看,那就完全没有骗人的必要。
可越是这么实在,王家村的老少爷们心里反而越是拧成了疙瘩。
这……这不合常理啊!
大家用的肥、种的东西都大差不差,凭啥他们那原本的薄地就能脱胎换骨,自家这宝贝似的熟田反倒像被抽干了精髓?
阮娘子一撩碎发:“你们村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县太爷说了,是你们劳动太过的原因。”
王族老一愣:“什么意思?”
阮娘子见王族老发问,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族老,县太爷说了,这地就跟人一样,不能往死里用,累了就得歇歇。”
“若不然啊,这地看着是壮实,其实早就落下‘暗伤’了。”
“‘暗伤’?”王族老眉头皱得更紧。
“对!”阮娘子点点头,“就拿您们王家村说,人强马壮,舍得下力气,年年都恨不得把地里的最后一分劲都榨出来种粮食,是不是?”
这话可算说到了点子上,王家村不少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们村确实肯干,谁不想多打点粮食?
阮娘子接着道:“可县太爷说了,这就好比一个壮劳力,你让他天天干最重的活,却只给吃个半饱,天长日久,看着还行,其实内里早就虚了!”
“今年用了新肥,好比突然给这壮劳力吃了一顿大油大肉,他猛一使劲,是能多干点活,可这劲一过,人也就彻底垮了。”
“你们这熟田,就是那个累垮了的壮劳力!一下子暗伤可不就都漏出来了么?”
她这么一比喻,那些个年岁大的纷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理儿,好像真是这么个理儿!
这样的情况,往年也都是有的,只是不像今年这般厉害罢了。
今年……
今年确实比往年种的要更多了一些。
那些个年岁大的一想到这一茬,忍不住露出了点子心虚的模样。
阮娘子眯了眯眼,语气带着点庆幸:“反观我们和果子村,净是些婆娘丫头,力气有限,那点水田能勉强种过来就不错了,没那么多力气往死里用。”
“这地啊,反倒因祸得福,没落下那么大‘暗伤’。”
“今年照着册子补了肥,就好比给一个没怎么累着的人好好补了一顿,这精神头一下子不就上来了么?”
“虽说我们今年也是种了一遭狠的,可这比起那肥够了的地,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王族老浑浊的老眼猛地闪过一道光,他急忙追问:“那……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呢?他们情况咋样?”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族老!族老!打听到了!”
“杏花村的地,比咱们的还惨!裂的口子能塞进娃娃的拳头!”
“歪脖子树村……听说他们村壮劳力都跑码头找活路,地种得没那么狠,情况好像比咱们强点儿,但也够呛!”
这话一出,立刻在王家村人群中惊起一片压抑的唏嘘和议论。
“啥?杏花村的地……裂得能塞进娃娃拳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仿佛看到了自家田地更可怕的未来。
“唉,杏花村那更是出了名的肯下死力气,这……这岂不是应了阮娘子那‘累垮了的壮劳力’的说法?”
“连歪脖子树村那帮常年在外面跑的家伙,地况也只是比咱‘强点儿’?那岂不是说,咱这地力透支,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是普遍的了?”
阮娘子静静等候着,直到这片夹杂着恐慌和恍然的唏嘘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再次开口。
那声儿不算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王族老,各位叔伯。我们和果子村地少人更少,比不得大村大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