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头一转,语气听着轻松了点,“不过,眼下这些数据也尽够了。”
“等到了秋垦,挑块好地,种上两三亩做个扩繁,再与如今在用的良种杂交选育,成功的把握就很大了。”
那些个“扩繁”、“杂交选育”什么的词儿,木白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
可他看着李景安脸上那副轻松的模样,自个儿心里一直揪着的那股劲儿,也跟着稍微松了松。
到底还是他,嘴里能时不时地蹦出些新鲜词来。
虽听不大明白
木白这般想着,目光确实一点都没敢从他的身上错开半分,见他忽得皱起了眉来,不由得心下一紧。
才要开口询问怎么了就看见李景安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白花花的日头,问道:“你觉得今年的天儿怎么样?”
木白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仰头望天。
眼下是八月中,正是这一年里顶顶热的时候。
天上的太阳也不负众望,不止大的很,还热的厉害。
炙得地上,热气跟不要钱似的一股股地往上冒,看着都打晃。
才在这日头底下站了这么一小会儿,脑门子上、脖子上的汗就淌成了溜儿,衣裳后襟都湿透了,紧贴在背上。
木白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蒸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就扭头去看李景安。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么毒辣的日头底下,李景安额角鬓边竟然清清爽爽,连一丝汗意都没有。
他心头突突直跳,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上前一步就握住了李景安搁在纸页上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甚至带着点不正常的寒意,在这蒸笼似的天气里,跟摸着块冷玉没甚么区别。
木白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眸子里凝起一层薄怒。
这哪里是不怕热,分明是身子虚透了,连出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景安!”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就是这般照顾自己的身体的么!”
正沉浸在数据中的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肩头微微一颤,有些迟缓地抬起头来。
许是蹲久了,他望向木白的眼神带着几分恍惚,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瞳孔才渐渐聚焦,露出一片茫然的无辜。
“啊?”他喉间发出一个短促而微弱的音节,声音弱弱的,似乎茫然的厉害。
随即,他眨眨眼,又把头低了回去,指尖点着纸页上的某处,道:“你看这里,这次的虫害记录比上一轮少了大半。”
“木白,这说明——”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三根骨节分明、略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那叠记录纸的一角,试图将它们从他手中抽离。
李景安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指,将纸张牢牢攥在掌心,声音也跟着拔高:“木白!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下!”
“你现在需要休息。”
木白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力道之大,使得脆弱的纸张边缘微微皱起,发出细微的呻吟。
“种子既然已经育成,数据也记录在案,就不必急于这一时了。”
李景安终于回过味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结,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乐意:“我真不累。这种子眼看就要下地了,等我处理完这些……”
“不行就是不行!” 木白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李县令,火急火燎地请我过来,就是让我看你们二位在这儿……拉拉扯扯?”
只见南疆大祭司阿古朵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那一身色彩浓烈的衣裙,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木白,最终落在李景安身上。
木白几乎是瞬间就侧移一步,将李景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脸色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自打他回到那方四方城后就立刻派人查探南疆的动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阿古朵和她的族人绝不像表面那么安分。
那“挂白旗”示弱不过是幌子,邻近县、甚至是府城四周山上的铁矿都悄无声息少了好些。
只可惜云朔县被那该死的白雾罩着,外面的探子也摸不清里头的具体情况。
木白的眼神暗了暗,他心想,等入了夜,他非得亲自上山探个明白不可。
“你来做什么?”木白盯着阿古朵,语气冷硬。
阿古朵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目光直接绕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李景安,唇角一勾:“李县令,你信里说得清楚,新稻种已成,邀我前来一观。”
“种子在哪儿?总不是让我来看你俩唱这出‘将帅情深’的吧?”
李景安见是阿古朵,便想站起身说话。
可他大概是蹲得太久,猛地一起,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就向前软倒。
“李景安!”
木白心跳都漏了一拍,手臂迅疾地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接在怀里。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沉,比之前更单薄了,隔着衣衫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凉意。
“还嘴硬说没事!”木白又急又气,也顾不得阿古朵还在场,低头对着怀里的人低声斥道,“站都站不稳了,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阿古朵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神在李景安苍白的脸和木白紧绷的手臂上流转一圈,慢悠悠地道:“李县令看来是操劳过度了。既然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看?”
“不必。” 李景安在木白怀里挣了挣,声音虽还带着点虚软,可语气却异常坚定。
“木白,放开我,我没事。”
他说着抬手轻轻推了推木白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目光直视阿古朵,“大祭司既然来了,岂有让人空手而归的道理?”
“种子就在那棚子里,只是暂未割下。数据也在这里,一起看吧。”
木白眉头紧锁,手臂丝毫未松,低头不赞同地看向李景安。
李景安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只是走过去看看,说完正事我便去休息,可好?”
木白与他僵持片刻,终究败下阵来,极不情愿地缓缓松开了手臂。
李景安缓了口气,这才身子一转,将身后那片试验田给让了出来。
里头一整片的黄灿灿瞬间吸引了阿古朵全部的目光。
颗粒饱满的,比他们南疆探子从那些汉民村里带回来的情报里说的还要大些。
李景安轻咳一声,这才将那一沓他看完了的记录递了过去。
“看看吧,所有的生长数据都详细记录在案。这批种子,已经达到了我们当初约定的标准。”
阿古朵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她抬眸看了李景安一眼,这才低头细看。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目光扫过几行后,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记录看似繁琐细碎,实则详尽得令人咋舌!
竟是按日记录,事无巨细,从稻株每日的生长高度、叶片色泽,到精确的用水量,甚至细微到发现了何种虫害、如何处理……
点点滴滴,巨细靡遗!
“那边,贴着地皮长势稍弱的是我们汉地常用的稻种。”李景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长得最高的那一拢,是你们南疆带来的原生稻种。”
“而中间这片长势均匀、穗头饱满的,才是此番改良成功的新种。”
李景安略顿了顿,虚点向记录中的某一处:“你仔细看这里的对比……”
阿古朵顺着他所指看去,是出芽儿那会子,抗虫害的数据。
中间的虫害率确实是比上下的两茬都少了好些。
“依照如今的情况,只一味的追求高产怕是不能的。需得再另寻法子。”
“依本官之见,山上虫卵众多,不似山下好杀虫管控。故而本官便于此处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