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李景安,真真了不得!不过与那木白一番对答,竟如石击水,漾出这许多惊人的涟漪。
梯田、水渠、水田……
哪一桩不是动辄牵涉祖宗田制、水土根本的大计?言辞之大胆,足以让守旧者斥一声“祸乱根本”!
可偏偏,他说得那般笃定坦然,好似当真成一般。
而更可骇者,同类之事,他俨然已提出不少,而那些荒诞不经之事,竟一一被他做成了真!
如此一来……
罗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户部尚书赵文博立于一旁,心中早已默然掐算无数,此刻得出了大概数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自连连摇头。
若依李景安所言,诸事皆成,则天下岁入之粮,何止增益一两成?
仓廪实,则百姓不饥;府库充,则灾荒可御。此乃固本培元、安定社稷的基石啊!
想到此处,赵文博只觉胸膛一股热流涌起,再难按捺,侧目望向罗晋,正欲悄语相询。
却见罗晋已先他一步,整肃衣冠,疾行至御阶之前,躬身长揖道:“陛下!李县令所言水田诸法,虽似奇巧,然于东南泽国、水稻丰产之地,或有凿破混沌、别开生面之奇效!”
“其所虑所谋,实关黎庶温饱、国朝根基。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赤诚,体其苦心,允于东南设田一试。”
“再遣干员观其成效,若果有裨益,再议广布之策。此乃老成谋国、利在千秋之事,伏乞圣裁!”
赵文博见状,岂肯落后,忙趋步上前,亦深深拜下,声调恳切:“陛下明鉴!罗尚书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农事乃国之命脉,新法若有万一之利,亦当慎察。”
“李景安既有此法,又有天幕可现其详,乃天赐之机。纵有靡费,较之可能之巨利,亦属微末。臣附议罗尚书之言,恳请陛下准其试之!”
两位部堂重臣接连进言,且俱是持重恳切之态,殿中其余诸臣方才如梦初醒。
一时间,衣袍窸窣,环佩轻响,众人齐齐躬身,伏地叩请:“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准奏!”
御座之上,萧诚御垂目望着阶下黑压压一片俯首的臣子,面容沉寂,眸光凝定,竟似神魂离体了一般,良久未发一语。
就在众人心中忐忑,不知圣意究竟如何之际,方听得那端坐九重的天子,缓缓开口,只吐出一个清冷而短促的字来:“准。”
——
云朔县,后山坡地。
说这李景安放手,那可算是真放了手。
那坡地上大小一应事儿,也没见他插过手的,便是上头递来的消息,他也只是略瞧了一瞧,见没发生什么械斗,便也就没大管了。
这下可好,这一没看住,倒是引出了好些个事端来。
那坡地在堆肥那会儿子还好些,可等这引水的沟渠刚挖通没几日,村里就闹腾开了。
起因还是那山溪里的水。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河涌,细细一股子,偏要引来浇灌这许多田地。
水渠倒是修得四通八达,可那活水它不听话啊!
总是顺着坡势,一股脑儿先往东边低洼处淌,东头几家田里都快漫出来了,西头高坡上那几户,眼巴巴看着渠底还是干土。
今日你多我一瓢,明日我少你一勺,日子长了,人心里的算盘珠子就拨拉开了。
先是王二愣子站在田埂上,冲着隔壁李老四嚷嚷:“四哥!你这田埂昨夜是不是又扒拉过了?咋水都往你那边淤?”
李老四也不甘示弱,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放你娘的屁!俺还说你偷偷堵了俺的豁口呢!瞧瞧俺这秧苗,都快渴得打卷了!”
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大。渐渐不只是两家,凡沾着这条水渠的农户都卷了进来。
张家说孙家贪多,赵家骂钱家使坏,这个说分水不公,那个怨地势吃亏。
田头地边,聚起一堆人,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吵吵嚷嚷,比赶集还热闹。
有那火气旺的,已经撸起袖子,眼看就要推搡起来。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话头子“呼啦”一下,全拐到了牵头这水利事的阮娘子身上。
“阮娘子!你给俺们说说,这水咋分?当初可是你说‘均沾雨露’的!”
“就是!这小娘子啊,往日在家里做个女红,描个样子还算不错,可弄这田里把式,到底差着火候!”
“莫不是这县太爷的图纸画歪了?还是阮娘子着算计不灵光?可把俺们坑苦喽!”
“可别往咱们县太爷头上扯啊!他那图纸哪里不好了,该是阮娘子算计错了才是!”
“娘子有什么错!俺看啊,这得怪这水啊!这水它不听话啊!甭管娘子怎个算计,也笼络不住啊!”
阮娘子被众人围在中间,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手里攥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水渠图样,指尖都发了白。
这几日她鞋底都快磨穿了,沿着水渠来回查看,解释地势高低、水流缓急的道理,嘴皮子都说干了。
可庄稼人只认眼前的水,讲再多的理,田里没水就是天大的不是。
况且,这东家多,西家少的。一两日,她还能耐得下心来瞧着。
可如今这都十多天过去了,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只恨不得插上对翅膀,飞到那县里头,把县太爷请来瞧上一瞧不可。
眼见众人越说越激动,言语也越发没了遮拦,阮娘子眼圈微红,又是委屈又是着急。
她猛一跺脚,脆生生喊道:“都静一静!静一静!”
等喧闹声稍歇,她才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劲儿:“这水分派,牵涉各家田亩高低、渠道路线,干系太大!”
“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压不住这场面,算不清这本账。再争下去,耽搁了农时,谁也落不着好!”
她环视一圈吵得面红耳赤的乡亲,深吸一口气,继续朗声道:“依我看,这事,非得请县尊大人来断个公道不可!”
“大人见识高远,不止一碗水端得平,还能拿个准章程!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炸了一下,旋即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掂量。
吵归吵,谁也不敢真误了农事。
况且县尊大人的能耐,大家是见过的。兴许……真得他老人家出手才行?
短暂的沉默后,王二愣子先瓮声瓮气开口:“成!就请县尊大人做主!”
“对!请县尊大人来瞧瞧!”
“俺们服气!请县尊大人定夺!”
第106章
大家伙儿刚涌进县衙的后院,眼睛就被墙角边那一小方地给牢牢拴住了。
那地,他们咋能不认得?砖是他们亲手砌的,土是他们一筐筐填的,正是先前给县太爷修的那方“试验田”。
可眼下,这田的模样,却让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把式,个个瞪大了眼,心里头直抽抽——
那田,竟叫水给彻彻底底地淹了!
放眼望去,浑黄一片,水光直晃眼,田埂都快瞧不见了,活像个蓄水的小池塘。
这哪是种庄稼的地?这分明是糟践东西啊!
“哎呦俺的娘!这、这田咋泡成这样了?”
“可不是!苗呢?土呢?这、这不成涝洼地了么!”
“老天爷,这水汪汪的,根还不都得沤烂喽?”
“县尊大人呐,这可使不得!好地可不能这么祸害!”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也忘了是来求县太爷断什么水渠官司的,满心满眼只剩下对那块被“糟蹋”了的田地的心疼和着急。
李景安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倒挂着几分笑,好似早早儿的就料到了会有这景似的。
倒是一旁的萧诚御,见众人情绪激动,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前一步,再开口时言语间已带了埋怨:“诸位稍安。景安此举,并非糟践田地,乃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耕作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