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子?”
这三个字像那五指山似的,瞬间压住了院子里的嘈杂。
方才还满脸痛惜的乡亲们,齐刷刷扭过头,几十道目光热切地投向李景安。
那急切的模样,跟那饿汉见着了炊烟,全然不似作伪。
“啥新法子?县尊大人,您快给俺们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是不是跟这满田的水有关?”
“能让地多打粮不?”
众人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眼里都闪着光。
这下,反倒轮到李景安愣住了。
他狐疑地扫视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心里头直犯嘀咕:怪了……按说寻常提起从未见过的新法子,他们头一个反应不该是怀疑、摇头、觉得我胡闹么?怎地如今一个个跟嗅到蜜糖似的,全都涌上来了?
为首的王族老见状,推开人群往前挪了两步,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朝着李景安便是一个深揖:“县尊大人啊,小老儿今儿说句掏心窝子、或许有些大不敬的话,您可别怪罪。”
“您初来咱云朔那会儿,俺们这心里头啊,其实都打着鼓呢!只当又是朝廷随手指派个官儿,来这穷地方走个过场,糊弄俺们这些泥腿子罢了!”
“可这么些日子处下来,您是个啥样的人,俺们大伙儿这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您不摆官架子,肯下地,肯听俺们倒苦水,更肯为俺们想法子……那夏收实实在在多打了粮食,这可是俺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的大功绩!”
“俺们是没认过几个大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可谁对俺们好,谁肚里有真本事,能带着俺们把日子往好里过,俺们心里头,门儿清!”
“坡田那事儿,闹腾起来,说来也不怕您笑话。” 王族老叹了口气,“俺们不是不信您说得理、定的策,俺们是怕……怕地分了,活儿多了,到头来粮税也跟着涨,那才是要了老命哩!”
“可您瞧,您这一不急着重新划田亩,二不挨家登记增税,反倒定定地跟俺们说,要留在这儿三年,看着地把力养回来……”
“您这话一出口,俺们这颗悬着的心啊,‘噗通’一声,可就落回肚里,踏实了!”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同样一脸信服的乡亲们,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在俺们心里,您就是咱云朔的定盘星呢!”
“甭管您再琢磨出啥新鲜花样,哪怕是把田泡成了池塘,只要您说一声‘试试’,大家伙儿就都愿意跟着!”
“您快给俺们说说,这‘水田’,到底是个啥讲究?俺们……都等着听哩!”
李景安没想到大伙儿是这么个态度,心里头一暖,就把水田的好处一五一十、掰开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末了,才略顿了顿,无奈笑道:“非是我不愿早早拿出来,实在是因为……这还远未到可称‘成法’的地步。”
他抬手,指向那片水光潋滟的试验田。
“诸位且看,这水是淹下了,可往后呢?稻种该选何种?在这般水境中,如何播种育苗?”
“苗距几分,水深几许,何时增减?依着咱们云朔的地气、水温,又该如何调整,喂水,给肥?这些,都无定例可循。”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万事开头难,尤其这耕作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得一步一步,观其形,测其数,反复验证,直到摸清了门道,定了量,心里有了十足的谱,才好拿出去,说与人听,推而广之。否则,贸然行事,反是害了乡亲,也辜负了这片土地。”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浮。
众人听着,心里头那股子着急上火的劲儿慢慢就平了,脸上却都忍不住露出喜色。
原来县尊大人不是藏着好招不放,是想稳稳当当地,等真试出了准成法子,再教给咱哩!
都说人心换人心,大人对咱这么实诚,咱不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旁的咱不懂,可要说看田、看水、分辨苗子是壮实还是水涝了,这可是咱吃饭的家伙什儿,比谁都在行!
大人一天多少大事要忙,这种费眼神、耗工夫的细致活儿,就该交给咱来干才对!
再说了……
王算盘悄悄咽了口唾沫,小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咱今儿为啥急火火跑来?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你争我抢分不匀么?
如今大人连这“水漫田”的法子都琢磨出来了,还说田非得日日有活水养着……那这地里头,肯定有一套引水、控水的巧机关!
要是能把大人田里这套引水的法子,搬去坡地用上……那还吵个啥?东家西家不都安生了?
非但不用吵,往后连天天起早贪黑守着水沟的工夫都能省下,多出来的力气,干点啥不好?
王算盘这边心里的小算盘还没扒拉完,那边王族老已经捋着胡子,不住点头:“是这理儿!是这理儿!庄稼活计,急不来,也躁不得。就跟照看奶娃娃一个样,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伺候。”
王算盘眼珠一转,赶忙顺着话头,扯开嗓子问:“县尊大人!您刚才说要‘测量’、要‘定量’……是不是有啥活儿能派给俺们?旁的没有,力气管够,眼神也还行!您就说要看水、看苗、记个数,俺们都能轮班给您盯得牢牢的!”
“对!这活儿俺们能干!”
“大人您尽管吩咐!要记啥、看啥,您说咋办就咋办!”
“只求大人,把这地里的灌溉系统拿出来给俺们讲一讲,也让俺们能用上这新家伙!”
王算盘这句话一喊出来,就跟那离了群的鸡崽儿似的,格外扎耳朵,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眼神都拽了过去。
大伙儿都有些不赞同地瞪着他。
大人正好好说着水田的大事呢,他在这儿扯什么引水控水的闲篇?
不过,也没人出声反驳。
毕竟,今儿个聚到这儿来,说到底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争不明白么?
这事儿要是再没个说法,那新开的坡田,怕是真的要弄不下去了。
李景安这才醒过味来,明白大家伙儿一窝蜂涌来是为的啥了。他先是看了阮娘子一眼,见她满脸臊得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心里不由一叹。
掐指算算,闹腾起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倒不是他觉着阮娘子没本事,经不住事儿。
实在是这水渠一分,牵涉到坡上坡下好几家人家的切身利害。
她一个妇道人家,纵使有这一层里正的身份傍身,可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说话分量到底是压不住的,情理也难掰扯得让所有人都服气。
其实,这引水控水的巧法子,他肚子里早就有个大概了。
原先也不是没想过拿出来,可又一想,这玩意儿听着就新鲜,连个现成的模样都没有,空口白牙地说出去,乡亲们能信么?
别到时候没人买账,反倒把这好主意给晾凉了,白白糟践。
再说,那会儿他自己心里也还没底,光有个模糊念头,具体怎么摆弄,怎么让水听人话,也缺个实实在在的抓手。
谁成想,后来跟那“木白”……咳,跟陛下掏了心窝子,为了能踏踏实实留在云朔,他才横下心,干脆弄出这块水田来。
这一弄,倒像是推开了一扇窗。
原先那些模模糊糊的“分水”、“控闸”、“布眼”的念头,一下子落在了实实在在的泥水里,看得见,摸得着了。
这法子,才算是真真正正从空谈变成了能用的家什。
想到这儿,他心下反而定了。有了这方现成的水田摆在眼前,还怕说不明白么?
李景安笑了笑,走到水田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湿漉漉的田埂:“你们是说……坡地上那水,东家涝,西家旱,分不匀?”
“正是哩!”王算盘赶紧接话,小眼睛巴巴地望着,“为这个,都吵吵好几回了!阮娘子也没了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