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思索,理清思绪,缓缓开口:“这旱秧移栽水田,关键有几处。比如诱根。说的是移栽前三四日,需将旱秧田灌上浅水,约莫……嗯,没过脚面即可,让旱秧先适应一下水环境,逼它长出些能适应水底的新根须来。”
“咱们这一处,确实没得这个旱秧田的,就得在送来的苗上做些文章。那苗,先起个新地种下,再依着这法子蓄上水,摆上个三四日才好。”
“这苗与苗的距离也讲究的很。不得太近了,需得各隔开半人的宽度才好。”
“等这些苗苗生出了新根,就该起苗了。须得连根带起一坨‘护心土’,土坨不能散,尽量保全根系。运苗时更要轻拿轻放,莫要伤了根。”
“栽插也是极其讲究的。那水田里的水,头几天绝不能深,刚漫过泥面最佳。”
“我们如今的试验田,水到底还是深了些,需得放掉一些才好。泥性倒是不必担心的。那田算下来也是泡上了好些个时日的,如今泥性该是刚刚好的。”
“那苗苗插的深度也紧要,比在旱地里略浅一分,以秧苗入泥后能站立不倒为准,苗心断不能没入水中。”
“往后的五日李,水层都不能深了,只得维持住原状才好。待秧苗叶色转绿、有新根扎下,再逐步加深水层。”
“肥也不能在用我们如今沤成的。需得稀释了,只去那最浅的一层提苗。”
“这里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水活了,咱们那放水的龙头,需得时时开着。只滴出一小股来,慢慢润着那土才好。”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关键,气息已有些微喘,脸色也跟着白了三分。
萧诚御看得真切,心头一紧,本欲出声打断,让他莫再劳神。
可话未出口,却见李景安眉头微蹙,竟从被缘里颤巍巍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搭在了他搁在床边的手背上。
触感微凉,甚至有些濡湿的虚汗,透过皮肤直抵心尖。
萧诚御怔了一瞬,尚未及反应,便听得李景安气息不稳地继续道:“这些……只是大致章法。具体深浅、水量,还需看天时、地气,以及秧苗本身的壮弱来微调。”
“城里头,原先侍弄那方试验田的老把式……人还不错。有些老经验,性子也活络,肯听新东西。”
“咳,你且寻他来主理此事,他应能领会。若有实在拿捏不准的……左右坡田那边暂用不上咱们,咱们就只盯着后院这一亩三分试验田,总还顾得过来……”
萧诚御抿了抿唇,他反手一握,将那冰凉的手指攥在掌心,用力握了握,而后塞回了被子之中,点头道:“我知晓了。你安心睡吧,余下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可是觉得冷了?还需要加床被褥么?”
眼下分明是盛夏时节,那些壮实汉子赤膊尚且嫌热,他的手却凉成这般……
李景安含糊地摇了摇头,眼皮已沉重得直往下坠。
萧诚御看着他强撑倦意的模样,想起什么,又低声问:“醒了可想吃些什么?杏花村今夏新制的腊肠送了些来,我记得你偏好这一口。可要蒸上一段尝尝?”
腊肠?
李景安本已涣散的神志,被这两个字勾得清明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偷眼瞥了下萧诚御,见他神色虽淡,眼底却有关切,便壮着胆子,得寸进尺地小声嘟囔:“……要一整根。”
萧诚御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那腊肠咸重油腻,于他此刻虚弱的脾胃绝非佳品。
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景安那双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终究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便依你,一整根。”
得了这句应承,李景安像是终于完成了所有牵挂,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强撑的精神瞬间溃散,浓重的倦意如漆黑的潮水灭顶而来。
他打了个绵长而无声的哈欠,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轻轻合上,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脑袋微微一歪,呼吸便变得绵长安稳,沉沉睡去。
萧诚御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又起身重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开,自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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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睡醒就验收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14章
李景安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往日里醒来时总缠着不放的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此刻竟一扫而空,头脑清明,浑身都透着股久违的轻快劲儿,充满了力气。
他惬意地在温暖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里,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大口,这才慵懒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不料,刚一直起身,视线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萧诚御竟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也不知坐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他。
“醒了?” 萧诚御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景安被这悄无声息守在床边的人惊得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那擂鼓般的心跳才平复些。
他抚着胸口,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埋怨,小声嘟囔:“你……你怎的悄没声息坐在这儿?吓死我了……什么时辰了?该用晚饭了么?”
“晚饭?” 萧诚御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语气却是依旧平淡,可反手就抛出一个炸雷,“早已错过了。你可知,你这一觉,睡了多久?”
“多久?” 李景安愣愣地问,心里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
“五日。” 萧诚御吐出两个字。
“五……五日?!” 李景安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他
知道自己累狠了,却万万没料到竟一觉睡去了五天光阴!
他下意识地偷瞄萧诚御的脸色,只见对方面容沉静,可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压抑的暗流,却明白昭示着心情绝不算好。
李景安嘴唇动了动,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诸如“不过是太累了”、“身子自个儿要休养”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在对上萧诚御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时,又悉数咽了回去。罢了,此时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起了心头最记挂的事:“那……那水田里的秧苗……眼下如何了?”
萧诚御听他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身,不问昏睡五日可有何处不妥,张口仍是那田里的事,直接被气笑了。
他还道这人经历了这般凶险的昏睡,总能得些教训,知道先顾惜顾惜自己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了,谁曾想,竟还是心心念念着那一亩三分地!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胸口发闷。他想厉声斥责,让这不知轻重的人好好清醒清醒。可话到嘴边,一抬眼,却见李景安说完那句话后,正偷偷拿眼觑他,那眼神里有心虚,又有怯意,身子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随时准备蜷起来的猫儿。
萧诚御只觉得自己这满腔的火气,就跟是撞进了一团湿棉花里,“噗”地一下,闷闷地散了,只剩下一丝无可奈何的余烬。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住翻腾的心绪,硬邦邦地转了话头:“……饿不饿?”
李景安正提心吊胆等着挨训,没料到等来这么一句,愣了一瞬,才忙不迭点头:“饿。”
“等着。”萧诚御起身,丢下两个字,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外头有人候着你。”
说罢,径自出去了。
李景安目送他离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中,才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骂了。他那脸色,一看就没憋好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