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诚御说着,看了一眼李景安,见李景安眉头紧锁着,便知他是把这话全都听了进去,心下稍安之余,连话都跟着变软乎了。
“我知你心急,想让大家的日子更快好起来。你如今在云朔攒下的这点声望和信任,来之不易。”
“但你也该知,大伙儿肯信你,是因着你领着他们做的沤肥、水田、治鸭,桩桩件件,他们都见到了实打实的好处,且未动摇根本。”
“可这种新粮不同,这是要动摇他们世代相传的根本活法。”
“眼下大家的日子刚见起色,远未到丰足安稳的地步,这份信任看着厚实,实则如早春的薄冰,看似是能承重,实则一碰就碎,脆得很。”
“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维稳,让这刚冒头的生机扎下根,而非去挑战那最根深蒂固的东西。”
李景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得发白。
他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哪儿能听不出萧诚御这一番话皆是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半点没掺虚假的?
百姓的信任是经不起这样的挥霍。可是……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那碟金黄松软、余温尚存的玉米发糕,眼底闪过一丝剧烈的不甘与挣扎。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啊!高产、耐旱、不挑地,浑身是宝。若能推广开来,不知道能让多少贫瘠之地多产粮食,让多少人在荒年多一份指望。
难道就因为一句不敢,一句没底,就要让这样的好东西埋没,眼巴巴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吗?他实在是……舍不得啊!
再者,自古以来,敢为人先者可享世界。眼下虽非现世,然道理相同。倘若云朔愿意,待到玉米金黄时,便是再多的稻谷,也换的来啊!
但,李景安可不敢把这话往萧诚御的面前递。
这话有多离经叛道不说,只这一句换得稻谷,便足够叫萧诚御在暴怒之下,拧了他的脑袋了。
“难道……就真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李景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发颤,“我们可以慢慢来,不逼他们,就找几个胆子大、信得过咱们的,悄悄试种一点点?像弄试验田那样?”
他望向萧诚御,嘴唇抿着,微微泛白的脸颊肉也跟着轻轻的颤,落在萧诚御的心上,就跟那羽毛轻轻搔过似的,让他的心也不自觉地跟着颤了一下。那点子拒绝的话分明都转到了唇边了,却又抵在齿间,半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反倒是心里肝里,腾出股子应下的冲动,破有股后来者居上的架势,顶穿了那点子拒绝的话,就要破开唇齿,倾斜而出。
萧诚御心头一紧,赶忙垂下眼皮,不再去看他,这才保下那一丁点若即若离的理智。
“纵然悄悄进行,田间地头哪有真正的秘密?一旦种下,便有痕迹。旁人问起,你如何解释?”
“若试种不如预期,或引来未知虫害,损了旁边田地,又当如何?流言一起,你苦心经营的这点信任,顷刻便如沙塔崩塌。” 萧诚御摇头,狠下心来,否决得干脆。
“那……不说是主粮,就说这东西秆叶能肥地,果子能喂牲口呢?” 李景安急急地又换了个思路,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先让大家在地边种几棵看着玩,熟悉了这东西,以后再提吃的事?”
“农户养鸡喂猪,多为贴补家用,首要仍是人吃的口粮。以未知之物饲喂家畜,他们同样会疑心是否妥当。”萧诚御再次摇头拒绝,理由依旧充分,“若只为些许秆叶饲料,其价值便大打折扣,未必值得你如此费心,更难引人广泛种植。”
“或者……由县衙出钱租地,雇人集中种一片,成了再分给大家看?”
话说到这儿,李景安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在胡搅蛮缠了,但他就是心坎里有股子执拗的劲儿,叫他对这玉米念念不忘。
“县衙银钱本就不丰,租地雇人,所费不赀。若此事不成,便是靡费公帑,徒惹非议。”
“即便成了,百姓见是官府所为,未必信服,反可能觉得是官家特供,与己无关。”
萧诚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将李景安最后一个取巧的念头也堵了回去。
接连被否,李景安像是被一连串闷棍敲在了头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蔫了下去。
他脑袋耷拉下来,盯着自己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揪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揪出了一片小小的褶皱。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却因为气闷、委屈和不甘而泛起一层薄红。
那模样,活像只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处隐秘的蜂蜜巢穴,兴冲冲领路回去,却被大熊严严实实挡住洞口,还挨了一巴掌警告不许靠近的幼兽,浑身上下都弥漫着“我很不高兴、我很委屈、但我好像真的没办法”的憋闷气息。
他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也不说话了。整个人就闷闷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灶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萧诚御见他这副赌气又沮丧的模样,心下是又好气又无奈。
这就放弃了?倒不似他往日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劲儿了。不过,能知难而退,懂得审时度势,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世间诸事,往往心越热切,越需冷眼旁观;步调越急,越要行得稳健。
他轻叹一声,看着李景安低垂的脑袋和那副“全世界都跟我作对”的憋屈样,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想同往常安抚他那般,揉一揉那总是有些毛躁的发旋,却被李景安猛地一扭身,避开了。
萧诚御的手顿在半空,空落落的,连带着心头也跟着莫名空了一下。
他眸色一沉,缓缓收回了手,背到身后,悄然握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看了李景安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便……是愿意放弃了?”
“那不然呢!” 李景安把头扭了回去,眼圈都有些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声音也拔高了不少,话里话外的,皆存着点赌气的意思,“你都把路一条条堵死了,说得明明白白,我还能硬着头皮蛮干不成?我是县令,又不是山匪!”
硬干?他倒真不是没动过这念头。
左右他有那旁人不知的“模拟实验室”。这玉米种子既是从【玄市】得来,往那实验室里一放,设定参数,反复推演,总能试出个适合云朔的种植法门,无非是耗费多少个铜钱点罢了。
可要进模拟实验室,需得独处一室,心神俱静。
偏偏自打上回昏睡醒来,萧诚御盯他盯得跟眼珠子似的,几乎是寸步不离,尤其在午后他腿脚不便之时,更是看得紧。他想寻个独处的空隙,比登天还难。
况且……
李景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沿。
那模拟实验室再好,终究也只是个旁门左道。实验室里模拟出的风调雨顺,终究是与这真实世界的阳光雨露、地气人情,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来到云朔这半年,亲眼所见的天光云影、四季流转,哪一样不比实验室里那些恒定的参数更复杂,更不确定?
初时的沤肥、水井便也罢了,那先时的稻种改良、后来的坡田,固然有他的功劳不加,但更离不开王族老、刘三立、阮娘子这些能人的帮衬。
而这玉米……纵使他能从系统那里得到最优良的种子,甚至雇佣来虚拟的种植专家。
可单单良种蹊跷这一点,就足以让最信他的百姓心里打鼓,进而引发无数猜疑了。
更何况真静静思考一番,也不得不认下一点:这玉米确实有诸多好处,但它的种植,也绝非易事。
头一难,便是它对地力的消耗一向不小。
那种过一季玉米的地,若不及时补充肥力,第二年再种,长势和收成都会大打折扣,不如豆类等作物能养地。
云朔地界的地力本就不丰,便是种豆,也是要用肥去喂的。若是种下玉米,岂不得全要仰仗那肥?
可偏偏,肥多也是要害地的。而云朔的地,是真遭不起这般的迫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