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二难便是虫害。那玉米秆高叶茂,容易招引钻心虫了,若防治不及时,一旦钻入茎秆或棒穗,减产甚至绝收都有可能。
最要紧的是这虫害若在本地原是没有的,自是缺少天敌。一旦泛了滥,必得波及到旁边的稻田菜地,那才是大祸。
而这第三难,才是最最紧要的。
云朔人多地少,便是单种稻谷,其间隔就已经是不大够的。
若将玉米与稻谷相邻而种,那隐患之大,便是想也该清楚的。
玉米需水量虽不如水稻,可若种在水田附近,其发达的根系可能会与水稻争水。
更麻烦的是,玉米是许多害虫的寄主,这些害虫可能在水稻和玉米之间迁移,传播病害。
而且,玉米生长后期高大茂密,若离水稻太近,会遮挡阳光,影响水稻的光合作用,导致稻谷灌浆不足,空瘪粒增多。
这一桩桩一条条的细数下来,他便越发觉得萧诚御的阻拦并非全无道理。
推广新种哪里就是一发种下就能了事的事儿了?那其中的生态循环,主粮与副粮的循环共生才是顶顶需要考虑的事情哩!
“你说的对。” 李景安那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忽然泄了,肩膀也彻底松垮下来,“你说的对。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硬要推,只怕好事变坏事,得不偿失。”
“还是……先顾好眼前的稻子,和坡上那些苗吧。玉米……以后再说。”
“你能想通便好。” 萧诚御缓声道,“世事艰难,尤以农事为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有为民之心,亦有进取之念,此乃好事。然利器在手,更需知何时用,如何用。这玉米,或有一日能成云朔助力,但绝非眼下。”
他见李景安依旧有些蔫蔫的,便又道:“你若实在心痒,惦记此事。倒可如先前所说,于后衙僻静处,极小规模试种几株,不对外声张,只作你自家观察记录,积累些本地种植的经验,以为日后之备。如何?”
李景安的眼珠子滚了滚,俨然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迟疑地看了萧诚御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算了,没必要。有那份功夫和心思,我不如……不如琢磨琢磨甘蔗了。”
“甘蔗?”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弄得一怔,眉峰微挑。
方才还在好端端的讨论着那玉米可否能成,怎的眨眼间就跳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甘蔗上?莫不是见玉米入地无门,便又心痒难耐,想在这甜杆子上作妖?
莫不是见这玉米入地不成,又想在那甘蔗上作妖?
萧诚御垂下眼帘,顺着李景安的思路一思考,觉得可行。
甘蔗本地就有,虽说不是大概摸作物,但到底比那玉米听上去靠谱些。
李景安可不知道萧诚御新种所想,跟萧诚御大谈特谈经济作物的概念和重要性。
他垂下眼帘,心思却是随着李景安的话头飞快一转。
甘蔗……此物倒非稀罕,岭南、川蜀乃至江东一些温暖之地皆有种植。云朔本地似乎也有零星产出,只是不成规模,多为农家院角栽种几棵,给孩子嚼个甜味,或偶有熬制些粗糖自家食用。
比起那全然陌生的玉米,甘蔗至少是有主儿的物件,乡民认得,也知道其性喜暖,渴水的紧。若这李景安真想在这上面动心思,听起来……确实比推广玉米要靠谱些,至少没那么天方夜谭。
但一个嚼些甜味儿的零嘴儿,又有什么好值得推广的呢?
李景安可不知这萧诚御心中所想,只见着萧诚御没立刻反驳了,才收敛起的心思又跟着活跃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这就要到失去知觉点儿的腿了,立刻把身子坐的板正了些。两只手肘往桌上一架,就将身子凑了上去。
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他,眼神清亮的吓人:“对,甘蔗!萧诚御,你可别小看了这根甜杆子!咱们云朔眼下,靠着新肥、水田、治蝗,粮食的底子算是能慢慢打起来了。百姓饿不死,这是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可光饿不死不行啊,得让他们手里有点活钱,日子才能真松快,才能真正留得住人,发展得起来!”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立起手肘来,晃了晃食指,继续深入道:“这就牵扯到一个道理,不能光种饱肚子的庄稼,还得种能换钱的庄稼。这能换钱的庄稼,就叫‘经济作物’。”
“经济作物?” 萧诚御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显陌生的词,但结合李景安的思路,其意自明。
“对!” 李景安点头,试图用更具体的例子说明,“就好比,咱们种稻子,主要是为了自己吃,交税粮,这是根本,是饱肚子的。”
“可种桑树是为了养蚕取丝,种棉花是为了纺纱织布,种茶树是为了采叶制茶,种甘蔗……就是为了榨糖!这些出产,自己用不完,就可以拿去卖,换成铜钱银子。再用这钱去买自家没有的盐、铁、布匹、工具,甚至盖新房、娶媳妇、供孩子认几个字。”
“有了这活钱流通,市集才能热闹,手艺人才有活计,整个县的经济……嗯,就是这银钱货物往来的气象,才能活络起来!”
他越说越觉得思路清晰,语速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好些:“咱们云朔,山多地少,好田有限,都指着稻米发财不现实。可咱们这地方,你看,夏日够热,光照也足,有些河谷地带灌溉也方便,正适合种些喜暖喜光的作物。甘蔗就是其中之一。”
“况且,它也不比粮食那么娇贵,对地的要求也不如稻高,坡地、沙壤地也能长。若是能成片种植,形成规模,咱们就可以自己建糖寮!”
“待收了甘蔗,就近榨汁熬糖。出的糖,可以贩卖到外地,尤其是北方缺糖之地,价钱可观。即便一时建不起大糖寮,产出粗糖,本地百姓也能消费,比那昂贵的饴糖便宜多了,还能让更多人吃上甜味。”
“而榨糖剩下的渣滓,可以当柴烧,可以肥田,甚至……还能试着造纸或者喂牲口,一点都不浪费。”
“你想啊,若真能成,这不仅仅是多了一门出产。种甘蔗的农户能得现钱,糖寮能雇人做工,贩糖的行商能得利,县里能多收些商税,百姓手里有了余钱,也能多买些东西……”
“这一环扣一环,就成了活水。咱们云朔,不能总指着那点田赋过日子吧?总得自己有点能生钱的产业。我思量着,既然这玉米不行,那便试试甘蔗,总不能错的。”
他说着说着,自个儿倒先笑了起来,两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有光在闪烁。
“最要紧的是,甘蔗可不比那玉米。这东西,咱们云朔家家户户院前屋后或许都插过几棵,大人小孩都尝过那甜滋滋的滋味,知道它不是个坏东西。”
“咱们如今说要正经种来制糖换钱,大家听了,心里有底,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自不会抵触。这起步的坎儿,可就低多啦!”
萧诚御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软,几乎要化开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景安看得颇远。粮食安全是根基,必须稳如磐石。
但根基之上,若想让一方真正富庶,确需有些能“生利”的物产。
云朔的地理条件,种植大宗丝绸、茶叶或许不足,但这甘蔗……听其所言,似乎确有因地制宜的可能。
且此物已有基础,推广阻力远小于玉米,所产之糖又是硬通货,不愁销路。
这个李景安,当真是玲珑心思啊……
萧诚御感慨万千,原想着再激他几句好再多弄出些接过来,可当他眼角余光落到李景安那双微微颤抖的腿上时,那点心思就瞬间烟消云散了,不至于于此,软下来的心肠也瞬间硬了起来,甚至连眼里都映上了点恼火的痕迹。
是了!方才听他说得起劲,竟差点忘了,这人还是个连站久了都吃力、下午需得静养的病秧子!自己居然还由着他在这里滔滔不绝,为那还没影儿的甘蔗大业耗费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