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第四步结晶就轻松了许多,只需稍加注意调整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糖了。
将整个流程在脑海中大致梳理了一遍后,李景安反而更加不敢轻易下手了。
他知道的仅仅是皮毛,是原理和大概方向,而那些细节,他一片模糊。
这可怜的970点铜钱点,只够他“蒙”一次。如果胡乱填写,模拟出一个惨不忍睹的失败结果,这点本钱可就打水漂了,短期内再想尝试制糖几乎不可能。
“不能急……不能急……” 李景安低声告诫自己。他需要更稳妥的策略。也许……可以先不忙着进行全流程模拟?
偌大的云朔县,数万人口,三教九流,往来行商,难道就真找不出一个略通制糖之法的匠人,哪怕只是个在南方糖寮里帮过工、看过火的?
若是能将他们寻出来,哪怕只问出些皮毛,再结合模拟进行验证和优化,岂不比现在这般瞎子摸象、全凭运气要强上百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他不再犹豫,立刻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将蒙在头上的的被子猛地拽了下来,吸了好大一口新鲜空气。
可这口新鲜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咽下,眼前骤然放大的景象就让他呼吸一窒,心脏几乎停跳——
萧诚御!
他就站在榻边,身形挺拔如松,却笼罩在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
那张平日里俊美却常无表情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眉峰压得极低,一双凤眸沉沉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失望。
他显然已经来了不短的时间。叫了他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便立刻明白了,这小子又偷偷动用了那件邪门的东西!
“李、景、安。” 萧诚御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得可怕,“你方才,在做什么?”
李景安被他这从未有过的骇人脸色和语气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缩回被子里,却又生生顿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试图辩解,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我、我没做什么……就是躺着,想想事情……”
“躺着?想想事情?” 萧诚御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榻上的李景安。
他俯下身,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着他抬头看着自己,“你以为我是瞎子,还是傻子?你每次想完事情,便是这副鬼样子!气息奄奄,脸色煞白,连站都站不稳!”
“李景安,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就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糟践你自己?!”
李景安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心里更是委屈的厉害:“我没有糟践自己!我是在想办法!想办法让云朔的百姓多条活路!想办法制糖,换钱,让大家的日子能好过一点!我有什么错?”
“想办法?用这种邪法,透支你性命的方式去想?” 萧诚御怒极反笑,“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副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等你真把自己折腾死了,云朔的百姓是能有糖吃了,还是有钱花了?嗯?”
“我不会死!” 李景安梗着脖子,眼圈也红了,“我有分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那只是有点耗神,休息一下就好了!可制糖的事等不起!再不想办法,拿什么去试种?拿什么去说服百姓?拿什么去换你想要的活钱?”
“我要的活钱,不是用你的命去换!” 萧诚御厉声打断他,“李景安,你给我听清楚了!在我眼里,一百个、一千个糖寮,也比不上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李景安!”
“云朔可以慢慢来,百姓可以慢慢教,法子可以慢慢试!可你的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一次次地挥霍!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 李景安也豁出去了,索性直接把眼睛一闭,不管不顾的把心中所想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是你说要稳扎稳打,是你说不能急!可我不急行吗?”
“天时不等人,百姓等不起!我坐在这县令的位置上,看着大家刚刚有了点盼头,难道就干等着,什么险都不敢冒,什么新路都不敢探吗?”
“那要我这个县令有什么用?!躺在这里当个泥塑木雕,倒是安稳,不费神!”
“我知你是心疼我,担心我着身子骨继续这般折腾会坏了根本。但我这身子骨究竟如何,我这病又是如何来的,我比谁都清楚!”
“你越是约着我,越是不让我想,不让动,那才是害我!我这身子骨,定是要动起来才能好的!”
“你——!” 萧诚御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身子骨越动便越好!他倒是也曾顺着他的心思让他动了,可结果呢?他足足昏睡了七日才醒啊!
“好,好,好!” 萧诚御连连点头,“李县令心系黎民,鞠躬尽瘁,是我多管闲事了。”
“既然你觉得我碍事,觉得我拦了你的青云路、救民策,那从今日起,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你的破身子,你的邪门法子,我一概不管!你便是立刻死在这榻上,我也绝不再多问一句!”
说罢,他猛地转身,拂袖离开。
李景安看着那个挺拔却透着孤绝意味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手指紧紧揪住了身下的被褥,骨节泛白。
懊恼的神色一股脑的全都爬上了脸蛋,大颗大颗的泪珠儿蓄着眼眶里,将视线都全部磨花了。
他既然坐在这个县令的位置上,享受着百姓的信任和期盼,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就得拼尽全力去谋一个更好的出路。
更何况,如今的云朔,刚刚经历过夏收的喜悦、水田的期盼、治蝗的同心协力。
他若不在这个时候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大家的心思引到像制糖增收这样实实在在的新盼头上去,难道要等到这股心气儿慢慢散了,大家重新回到能吃饱就行的老路上,再想去动员、去改变吗?
那时候,才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这个道理,萧诚御会不懂吗?
他一个帝王,深谙御下、治国、聚民心的要义,岂会不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他懂,他一定懂。可懂又如何?
方才他那番疾言厉色,字字句句,哪里是在论政事道理?分明是……分明是关心则乱了。
李景安的脸忍不住红了又红。
乱到口不择言,乱到说出死在这榻上我也绝不再多问一句这样的绝情话来。
想到那句话,李景安心口又是一阵闷痛,忍不住抬手按了按。
他知道那是气话,可听在耳朵里,还是跟被针刺了似的,扎得人生疼。
罢了罢了……李景安在心里对自己说。总归是……他方才说话也太过分了些。
什么“躺在这里当个泥塑木雕”,什么“要我这个县令有什么用”,这不就是最往萧诚御那关心则乱的心窝子上捅刀子么?
是,萧诚御是专横了些,是管得宽了些。可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他好,为了云朔能稳当当地走下去?
自己再怎么心急,也不该把火气全撒在他身上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有了些底气了。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将未干的泪痕擦得更花。
等会儿……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同他道个歉吧?
萧诚御那么在乎他,气头上说的话,应该……不会真的记恨吧?
自己都先低头认错了,他总不好还揪着不放,继续同自己置气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吃晚饭的点了。 窗外天色已然昏黄,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洇染开来。
李景安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房门方向。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李景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